第68章 雪葬
    第68章 雪葬

    林城新区正荣财富中心A座主体结构刚完成封顶。寒冬的强风裹挟着冰粒抽打在三十二层未安装幕墙的钢筋水泥骨架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利呼啸。空荡巨塔的内部如同被掏空内脏的巨兽腔体,冰冷混凝土中弥散着钢筋铁锈与寒冷水汽凝结的刺鼻腥味。中央空调临时送风管道在楼层间低鸣,喷吐出的微弱暖流瞬间被无边寒意吞噬。

    刘震东穿着厚重的深灰色旧棉军大衣,领口露出一圈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子。他未戴手套,枯柴般的手掌裸露在严寒中,紧紧按住顶层临时护栏边缘那条冻得粘手的麻绳。花白的鬓角上沾满凝结的霜花,目光穿透北风卷起的茫茫雪幕,投向脚下这片在风雪中沉浮的林城大地。远方铅灰色天空下,几座庞大到足以吞没整个大路集团旧厂的塔吊在风雪中静默矗立,巨臂低垂如同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

    “……这就是留给你的林子!”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如同沉重的标枪穿透风的障壁,“林城的土再硬!冻得再深!只要根扎下去!总比老树被连根刨出来当柴火烧了好!”他侧过脸,冰粒砸在布满风霜刻痕的脸颊上,浑浊的眼底深处却映着远处塔吊顶端那几点穿透风雪、微弱而执拗的红色警示灯!

    王大路裹着一件沾满污渍的旧皮袄,佝偻着背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料峭风口。冻得通红的双手紧抱在胸前油腻的棉袄襟口里,仿佛那样就能保住胸腔里最后一点将熄的炭火。他布满血丝、浑浊如结冰池塘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片裸露着钢筋茬口和混凝土粗糙肌理的冰冷楼面深渊。耳边充斥着风的嘶吼、钢筋在严寒中发出金属绷紧的咯吱声,还有血液冲上耳膜的沉闷轰鸣。那巨大的空洞如同现实与过往交汇的冰缝,正散发着绝望的寒气。

    “刘老总” 王大路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铁锈,“我这颗心早和那些老机器还有那几万兄弟的饭碗一起砸在光明区那坑里了,拔不动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如同凝固灰色巨浪的天际线!那里是京州!是榨干了他所有血肉的幸福新街!指尖在刺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留在这冻土上又他妈能干什么?!当个当个活墓碑?!”

    一声近乎呜咽的嘶吼!裹着风雪猛地灌回喉咙!呛得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干涸的喉咙撕扯出空洞的声响,如同老旧的鼓风机在空桶里徒劳地抽拉!冻裂的嘴角渗出一点深红的血丝,混着被风雪沾湿的污浊,滴落在脚下灰色的水泥尘埃里,晕开一小片迅速冻结的暗褐污斑。他身体因剧烈的痛苦猛烈地佝偻起来,如同一条被扔在冻土上垂死挣扎的鱼。

    就在这时!

    刘震东那枯槁却蕴含着最后力量的手猛地伸过来!不再是虚指!不再是劝导!

    那只干枯粗糙、青筋如虬龙盘踞的手掌,带着破旧的棉线手套残存的一点温度!沉重地!不容抗拒地!重重拍在王大路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肩胛骨之上!

    “砰!”

    一声闷响穿透风吼!

    “睁大你的眼!”刘震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冻实的硬土!他那只按在王大路肩上的手骤然发力!五指如同铁钩深深抠进那件沾满油污的破皮袄纤维深处!一股巨大的、近乎蛮横的力量瞬间透过衣料传递!强行扳动着王大路僵滞如冻铁的肩膀!强制他扭转脖颈!面向脚下那片巨大空洞边缘——正对着寒风撕扯的东侧方向!

    “看清了没?!那下面!”刘震东的声音贴着王大路冻僵的耳廓轰鸣!粗粝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戳向风雪弥漫、钢筋错乱的巨大深渊!指向塔楼底部那片尚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规划区域!暴风雪狂卷中,隐约可见几道深色墨线勾勒出的、用防冻耐寒涂料临时喷涂在冰冷混凝土地面上的巨大区域框线轮廓!

    “看见那几道红线圈出的地界没?!那里面!就是留给你的根须扎下去的冻土!”

    刘震东的手指几乎要戳进王大路浑浊的眼珠里!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者攫住绳索的爆发力!

    “老子这条快进炉子的烂命!豁出去!用这身还没烧透的老骨头灰!替你王大路!扛住上面压下来的风雪!扛住那些刨树根的狗爪子!”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冰冷的白气从口鼻中喷涌!“前提是——”

    那只紧抠着王大路肩胛骨的手猛地一推!力量之大让王大路踉跄前冲了两步!几乎扑倒在那冰寒刺骨的楼体边缘!

    “你王大路——给老子好好的!把这条老命揣稳了!把这几万口人的活路——在这冻土底下——”他那只推出去的手在空中猛地攥成一只铁拳!对着虚空狠狠一砸!

    “——砸!出!血!窝!来!!!”

    王大路被这巨大的推力推得胸口重重撞在冰冷的钢筋护栏上!金属的冷硬棱角和剧烈震动穿透脏污的皮袄,狠狠刺入皮肉!撞得他眼前金星乱炸!五脏六腑仿佛被瞬间挤扁!剧烈尖锐的疼痛让他喉咙发紧几乎呕吐!腥甜的铁锈味再次翻涌到齿缝!他死死抓住身下冰冷潮湿的麻绳护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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