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向市府一号院深处那座被高大梧桐掩映的灰白色小楼。别墅内灯火通明,冷色调的射灯打在价值不菲的现代派抽象画上,反射出无机质的光晕,却丝毫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暖气开得很足,暖风自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涌出,吹在李达康身上,却激不起一丝暖意,只带来更深重的冰冷黏腻感。
他站在空旷客厅的中心,如同一尊被剥光了所有华服的雕像。脚下光洁如镜的意大利黑金沙石地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倒影——西装外套因车内的烦躁被扯开,露出里面起了皱的白色衬衣。领带歪在一边,如同溃败的旗子。精心打理过的发丝略显凌乱地覆在汗湿的额角,发梢下,那双曾燃烧着勃勃野心、指挥万军劈开光明新区版图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近乎崩溃边缘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绝望。杨树村安置区那张巨大的财政窟窿,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轻柔、缓慢,带着刻意的间隔。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缓缓转头,视线迎上了下楼的女人。
欧阳菁。京州市城市银行排名第一的副行长。
她出现在楼梯拐角的暖黄色壁灯光晕里。一身米驼色的丝绒居家长袍,质地柔垂,勾勒出依然窈窕的身段。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际,带着一种慵懒的性感。精心保养的脸庞在柔光下显得温润年轻,唯有那双眼眸——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秋水瞳仁,此刻看向李达康时,却浸着一种刺骨的冷漠,如同深潭底部不化的冰核。
她的目光只在他凌乱的衣衫和额角狼狈的汗迹上短暂停留,如同评估一件陌生事物。没有询问,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丝毫意外的波澜。接着,她便无视了他的存在,姿态优雅地走向巨大的开放式水吧台。从嵌入墙体的恒温酒柜里取出了一只切割完美的水晶杯,动作熟稔地倾入色泽醇厚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落入杯中的清脆撞击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财政厅的调度令没批?” 她端着酒杯走近,在距离李达康两米开外停下。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起床的微哑,语气平稳得像在问天气预报。浅金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水晶杯壁上挂出诱人的泪痕,与她毫无温度的眼眸形成冰冷对比。
“被压了。”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粗砺的墙面,“理由很充分,程序合规……没有违规空间。” 每一个字都像咬碎了冰渣吐出来。赵立春那张无形的、覆盖了整个汉东省府的冰网,彻底扼杀了最后的官方通道。他试图在欧阳菁看似平静的眼底找寻一丝旧日的波动,哪怕一丝的同情或愤怒,但那里只有纯粹的、事不关己的深潭。
欧阳菁抿了一口酒,喉头微动,目光投向别墅深处一片巨大的装饰影壁。那里悬挂着一幅价值不菲的当代水墨,浓重的墨块晕染着虚空。
“那你现在是打算?”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随口陈述一个事实,“用京州城市银行这个篮子,去替你捡那个早就捅破的天?”
她微微侧过脸,将李达康紧绷的脸色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冰凉的弧度。那弧度极其细微,瞬间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又带着一种残忍的洞悉:“京州市政府的信用背书现在值几个钱?李书记?” 她举起酒杯,仿佛在用那澄澈的酒液丈量他话语中的水分,“‘程序合规’那堆账目里,最大的窟窿就是杨树村安置区的‘合规’项目超支!你拿什么去说服我们风控部门,说这不是拿银行的真金白银往你这个无底洞里砸?拿你李达康还没当上的省长头衔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钉在李达康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她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字字戳穿他此刻赤裸的狼狈与不堪!
“那是我对杨树村几千户老百姓的承诺!” 李达康嘶声道,血液冲上头顶,眼前发黑。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试图抓住最后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来自这个早已同床异梦、心隔万丈深渊的女人,“银行!不就是解决流动性危机的地方?!拆东补西也好,短贷支持也好!总有办法”
“办法?” 欧阳菁嗤笑一声,优雅地将酒杯放在旁边一张光可鉴人的琉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手,纤细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方形切割钻戒。戒托冰凉的触感嵌入皮肤,如同某种无形的枷锁印记。“李达康,省省吧。” 语气里的冰冷彻底弥漫开来,“京州城市银行不是你的小金库。更不会为了你一个人的政治豪赌,压上整个银行的资产安全!董事会那一关,你闯不过去!我欧阳菁这一关,你更别想糊弄!” 她抬眼,目光如霜刃,“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达康如遭雷击,身体僵在原地。她的拒绝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怒火!这不像仅仅出于职业原则!更像是收到了某种他触碰不得的警告!或者说,是在履行某个他不知情的契约!赵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