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感觉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也被抽干时——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欧阳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她依旧拨弄着那枚冰冷的钻戒,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一杯凉掉的茶。“只是不知道我们清正廉洁的李书记,还记不记得老黄历上写的‘朋友’两个字了。”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欧阳菁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欧阳菁慢慢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李达康,望向窗外夜色中自家修剪精致的庭院。月光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冷冽的轮廓。
“那个杨树林子里裹着油毡纸啃冷馒头的王大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恍然,如同在提醒一个遗忘已久的故人名字,“听说他那个大路集团,摊子铺得不小,房地产、食品、药品加工做得像模像样,听说还搭上了欧洲的红酒线,路子挺野。”
王大路!
这个名字如同一柄沉睡了二十年的古旧钥匙,狠狠插入了李达康锈死的心门!刹那间,时光仿佛在眼前轰然倒流!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耳畔是林业林场宿舍那扇破门在寒风里嘎吱作响的呻吟!
二十八年前的林场寒夜!油灯将狭窄值班室土墙上的树皮纹理映照得沟壑纵横如老农的脸。三个年轻身影挤在小小的火炉旁,炉火噼啪,仅能驱散方寸寒意。一个身材高大壮硕、国字脸泛着憨厚光泽的大汉(王大路)正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炉火上架着的铁皮罐头盒,里面是冻得梆硬的、浸了油花的荞麦面窝头块。那是从牙缝里抠出、支援给隔壁伐木连病倒了的老伐工的口粮!另一个略显瘦削、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量尺(李达康),正伏在唯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一张从林场仓库撕下的发黄牛皮纸上,用烧黑的木炭条精确勾勒着北山伐区那复杂如迷宫的等高线图。角落的草铺上,蜷缩着一个面色苍白、因急性肠胃炎疼得直不起腰的年轻人(易学习),身上裹着三件打着层层补丁的棉袄(李达康和王大路的)。
“咳咳……”易学习痛苦地蜷缩在铺着厚厚茅草的值班室角落,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在跳跃的油灯下灰败得像被霜打过的叶子。一阵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肺腑,他猛地侧过身,痛苦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身体因剧痛而不住地痉挛颤抖。
“学习!撑着点!”李达康的声音带着少年人不常有的焦虑和不容置疑的冷静,猛地放下手里的烧炭条。油灯的光晕将他因过度专注和担忧而咬紧的侧脸轮廓映得异常刚硬。他几乎是扑到易学习身边,一把抓过铺在易学习身上那件早已浸透汗水和油渍的旧棉袄——那几乎是他最厚实的御寒家当,毫不犹豫地扯下裹在易学习身上,连同王大路之前给他裹上的那件破棉絮,一并死死按压在易学习剧烈抽搐的腹部。他的手指因用力按揉那痉挛的小腹而骨节泛白,“妈的!卫生队那群混蛋!就知道守着酒精棉球啃馍馍!再疼得受不了就咬这个!”李达康的声音粗粝嘶哑,另一只手从裤兜里猛地掏出一节早已磨得光滑油亮的硬木棍,直接塞进易学习因剧痛而紧咬、已经浸出血丝的牙关!
“给!学习!咽下去!顶热的!”王大路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低吼如同低沉的雷鸣。他铁塔般的身影猛地挡住了窗缝灌进来的冷风,用铁钳般的粗手指夹起一块刚在炉火上烤软、滋滋冒着滚烫油花的黑面窝头,顾不得烫手,就要往易学习嘴边塞。
“咳咳咳……老、老大!”易学习被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牙齿狠狠咬在那节硬木棍上,发出咯咯的脆响。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乱发,眼神却死死望向桌上那张用木炭潦草勾画、却精准标着等高线和等高值的牛皮纸草图,以及压在图纸一角那个印着“林场先进生产标兵”和两元纸币兑换券的小红本——那是他呕心沥血完成林场采伐规划图后获得的微薄奖励!钱他偷偷换成了药,才拖到现在这副模样!“图纸得赶紧送到连部!明天明天开不了工!整个进度全完,咳……”
“放你娘的屁!人都快没了管个鸟进度!”李达康猛地低吼一声,像被激怒的野兽!他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烧得通红,“闭嘴!咽下去!”他空出按揉易学习腹部的手,几乎是用暴力撬开易学习紧咬木棍的牙齿,强行将王大路递来的窝头碎片塞进他嘴里!动作蛮横、粗鲁,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那件旧棉袄早已冰冷黏腻地贴在易学习身上,被汗水、油污和可能的胃容物浸透,但李达康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
王大路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如同一堵沉默而厚重的肉墙,再次死死堵住那扇不断灌入寒风的破门板缝隙。他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紧握在门框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巨大拳头,和那宽厚如同山峦般的背脊因压抑喘息而剧烈起伏的弧度,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同样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