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的身体似乎支撑不住巨大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震荡,猛地一个趔趄,重重地靠在身后冰冷的巨型冷凝塔支架上。布满油污的雨披簌簌地滑落,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打着难看补丁的旧蓝布工装。那补丁歪扭的针脚刺眼无比。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出来的滚烫液体,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们,你我…”他用粗粝的手指用力点着自己的胸口,又颤抖着指向李达康的心口,“爬了半辈子的人就为了爬进那个那个注定被当木偶、当棋子、当烂钉子的神台上挨冻吗?!”
狂风卷着冰雨再次扑来!李达康浑身冰凉,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漫天风雨中,像一尊落满了霜雪的石雕!易学习嘶哑绝望的吼叫、那双深渊般燃烧着不甘与火焰的眼睛,还有那件刺眼的工装补丁,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把巨大的铁凿,狠狠地、无情地凿向他内心深处那层包裹着权力和挣扎的冰冷外壳!那外壳在寸寸龟裂!有什么滚烫又恐惧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
雨水砸落在锈蚀的钢板屋顶上,轰鸣震耳欲聋。
李达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沉默如同冰冷的铅块,沉重地压在这片凄风苦雨的顶端孤台上。
易学习靠在冰冷的支架上,大口喘息着。狂暴的情绪宣泄之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火的铁,死死地盯着李达康僵硬的侧脸轮廓,不肯有丝毫放松。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冷凝塔支架上粗糙的底漆,剥落下来点点碎屑。
“赵立春”易学习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雨声和钢铁嗡鸣盖过,但那字句却带着毒钩般清晰,“金山矿区北麓废弃3号井去年年底‘自然塌方’压住了多少说不清的东西,我埋在矿井下面的那份原始采样记录备份。只写了地址没有内容没人知道那下面是什么,除了矿难那天一起下井的,还有两个人”他浑浊的眼神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濒死的疯狂,如同在绝壁前准备引爆最后火药的猎手!
“一把沙”他猛地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燃烧殆尽的煤核的眼睛,盯着李达康,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破碎的弧度,“一把钟老的沙!” “沙”字的尾音被他死死咬在牙齿间,带着血的腥气和绝望的嘶鸣!“撒进这潭浑水里看能掀出多少条翻不了身的臭鱼烂虾!”
如同一个惊雷在李达康脑子里轰然炸响!钟老!那个代表着力量顶端秩序的名字!像一道冰冷刺目的闪电撕裂了他所有的迷障和盘算!沙瑞金背后站着的竟然是他?!他手中这把“沙”难道是来自
冰冷和颤栗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达康”易学习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古怪,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你猜猜如果我们这把沙撒进去。那些高高在上、踩在我们头顶的‘天’是高兴还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水都搅得更浑?”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头顶风雨飘摇的漆黑夜空,雨水灌进他半张的嘴里,“搅浑等沉底的是沙子还是我们这些自不量力、不知死活扔沙子的碎骨头?”
绝望!彻骨的绝望!那是一种把自己连同所有筹码都押上赌桌后,才发现庄家可以随意改写的死局!
易学习猛地低下头,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出了带着淡血色的痰沫,落在脚下的雨水里,瞬间晕开一抹刺眼的腥红!佝偻的身躯顺着冰冷的支架滑倒在地,蜷缩在积水和油污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又不得不拼命挣扎的败犬。
“咳咳……呃……”痛苦的抽搐声在风雨和机械轰鸣中微弱地传开。他无力地抬起沾满了血水和泥污的手,指着市政大楼下方那片看不见的京州市委办公区方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如同诅咒的字眼:
“张…张树立那位置你扶不稳,沙…沙瑞金他递梯子让…让我爬上去”
沾满污渍的血手最后指向李达康,眼神里混杂着乞求、疯狂和彻底的无畏!
“替…替那些等车冻病的人,替杨树村没地方买菜的,替千千万万被踩进烂泥沟里的眼睛盯紧了姓张的!他们要让我上去坐那个火烤死人的位置,你就当没看见拉我一把还是推我一把,都随你!”
轰——!
一道惨白的巨大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刺得人眼发痛!紧跟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在头顶轰然炸开!整个市政大楼的顶层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震颤!李达康脚下的水泥地都在摇晃!楼顶巨大的水箱和冷却塔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那耀目的闪光映亮了李达康僵立的身体和他脸上那破碎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