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夜天台
    第26章 雨夜天台

    雨又来了。

    冰冷的雨挟着京州初夜的气温,劈头盖脸地砸在市政一号楼高耸的楼顶露台上。粗砺的沥青面层早已被水渍染成深墨色,踩上去啪嗒作响,溅起的细小水花带着刺骨的寒意。楼顶的中央空调外机群落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是某种蛰伏在暗夜巨兽胸膛里的喘息。几盏惨白的高空防雨灯被风摇晃着,将四周巨大水箱和管道支起的钢铁骨架投射出摇曳、狰狞的墨影,层层叠叠地切割着这片孤悬于城市霓虹之上、又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水泥孤岛。

    李达康的影子被灯光拉扯得又细又长,斜斜地钉在积水的地面上。他没撑伞,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旧夹克肩膀已经被斜飘过来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色。雨水顺着短硬的花白头发流下,滑过鬓角深刻的皱纹,最后滴进竖起的衣领里,带来连绵的冰冷。

    他站在这城市顶端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辽阔到令人心悸的城市景象。夜雨中的京州,像一幅巨大而流动的灯红酒绿的泼墨画。密密麻麻的光点勾勒出纵横交错的街道与高楼的轮廓,温暖或冰冷的光流在车灯汇聚中缓慢地流淌、缠绕,折射在湿滑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氤氲的、模糊的光海。

    这脚下的万家灯火,这片他曾经渴望主宰并用肩膀扛起的山河,此刻隔着冰冷的雨水,却显得如此遥远而疏离。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钉在神龛前却无法庇佑任何香火的巨大孤寂和冰冷寒意,正从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下面,一点一点地侵入骨髓。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潮湿铁锈气息的寒冷空气,肺叶被冰水的气味和巨大的无力感刺得生疼。

    “咳……咳!”

    压抑的、粗砺的咳嗽声自身后巨大水箱下方那片更深的阴影中突兀地响起,撕破了这片风雨交加中的沉闷孤寂。

    李达康猛地转身!

    浑浊的雨水模糊了灯光,让他只看到那片阴影的边缘轮廓在蠕动。一个佝偻着的身影,裹着件脏兮兮的老款军用雨披,正扶着冰冷的镀锌消防管道站稳。那人低垂着头,雨披的大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乱糟糟、沾着水光的胡茬和枯黄的下颌线条。一双布满裂纹和厚茧、沾满黑油泥污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从雨披下摸出一包压得扁平的廉价白盒香烟。手指哆嗦着,剥开被雨水泡软的烟盒纸,艰难地想要抽出一支烟,烟卷却被粘连的手指带出来好几根,连同雨水泡涨的烟丝,淅淅沥沥地掉进脚下的积水中。

    “学习?”李达康的喉咙艰涩无比地挤出三个字,嗓音因寒冷和惊疑而沙哑。他甚至不敢确定这个影子是不是那个易学习!

    那人猛地抬起头!

    雨帽向后滑落了一些。昏黄的灯光下,李达康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脸膛黑红相间,是长久暴晒又混杂油污的底色,此刻被雨水冲刷得更显出底层挣扎的痕迹。深深的法令纹和眼角的皱纹纵横交错,像被刀斧劈砍过无数次的粗糙树皮。但那双眼!在那片灰暗、遍布风霜刻痕的背景上,一双疲惫到极点却如同从深海中捞起的玄铁般冰冷幽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瞳孔深处像有冰冷的针尖在烧!

    “咳!”易学习猛地弯下腰,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佝偻着,几乎要将内脏都呕出来。半晌,他才直起腰,粗重地喘息着,终于用满是裂口的手指夹住了那根湿透的、歪扭的烟卷。

    “要当省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轴承在干涩地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砂砾滚动的粗粝质感,在风雨声中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钉在李达康的耳膜上,“这楼顶上风凉雨冷,舒服吧?”

    冰冷的讽刺!裹着无尽的苍凉!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李达康的心上。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

    易学习将湿透的烟卷叼在嘴角,没有点,也点不着。他浑浊的瞳孔越过李达康的肩膀,投向城市下方那片被雨雾笼罩、模糊不清的灯火汪洋。

    “桥”他猛地抬起沾满泥污的手指,指向脚下庞大、闪烁着无数光点却异常冰冷的城市版图!“看见了吗?赵家桥!拆了半条街!逼走几千人!为了新区的‘窗口工程’拆拆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疯魔般的怨毒,“拆完,那些被捧上去的大老爷们踩在断瓦残垣上,头顶华盖心里念的是什么?!是老百姓半夜冻醒没水喝?!还是那些被一脚踢开的蝼蚁明天去哪?!啊?!”

    他的怒吼被一阵狂风猛地噎了回去,再次爆发出一阵撕裂肺腑般的呛咳,身体弓得像只濒死的虾米。

    李达康浑身僵冷,易学习每一句嘶哑的质问都如同重锤击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那不是道理,那是血淋淋的拷问!

    半晌,易学习再次喘息着,强行压住咳嗽。他抬起那双冰冷深邃、仿佛烧着一团鬼火的眼睛,再次死死地钉在李达康脸上。那股狂暴的戾气似乎稍微消散了些,只剩下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在悬崖尽头走投无路的疯狂。

    “达康”声音陡然低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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