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海的眉梢微微挑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没说话,走向不远处另一片被巨大防尘绿网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区域。绿网边缘用新扎的铁桩固定,网下的土呈现一种均匀的灰黑色。她示意技术员:“掀开。取两点。”
绿网被掀开一角。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几乎像实体化的粘稠物糊在脸上!那灰色土质如同腐烂的尸体!粘腻得能拉出丝!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疯狂嗡鸣着从翻起的土块下炸飞!
方如海身后的空气净化设备发出尖锐告警!滴滴滴的蜂鸣刺破压抑!
区域主管惊得魂飞魄散:“这……这是刚清理完的,我们正在做污染土壤改良”
方如海没理会,眼神锐利地在恶臭源头下方几寸处扫过——新翻土下,一条崭新的、在阳光下反着硬质冷光的黑色防渗塑胶布轮廓若隐若现!像一个拙劣的假肢!技术员取出深层土样,那塑胶布上清晰的出厂日期钢印码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生产日期:上周!
田国富的目光,如同两枚冰冷的探针,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陪同侧后方的李达康脸上。没有怒斥,没有质问。但那目光比刀锋更厉,带着足以洞穿一切的审视与失望。
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贴身衬衣的后背。额角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他下意识地侧目看向不远处的丁义珍——那位刚刚还在为“成功部署”而暗自得意的光明区区长,此刻脸色惨白如石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是孙连城。
他站在人群稍远的外围,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马甲,正微皱着眉头,指着侧前方一处巨大的水泥污水池边缘刚刚糊上不久、颜色明显与周围迥异的水泥修补痕迹,对旁边一位记录人员低声说着什么。那名记录人员正埋头在速记本上飞快书写。
仿佛感应到了李达康那穿透人群、近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孙连城缓缓地、有些僵直地转过头。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沉重冰雹反复砸压后的疲惫麻木。当那双疲惫的眼睛与李达康燃烧着惊怒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的瞬间,孙连城极其轻微地、几近叹息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轻若尘埃,却重如万吨铁锤!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疯狂表演后的疲惫宣告:这些把戏,你们折腾不够,也要拉所有人陪葬吗?那片新覆土下掩藏的腐烂腥臭与崭新塑胶布,连同孙连城那个轻若鸿毛却重逾万钧的叹息般的摇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护航者”的心上!
李达康猛地吸了一口带着酸腐臭气的冰冷空气!胸中那股被精心描绘的“光明蓝图”被这突如其来的撕开伪装的一角冲击得剧烈翻腾!他目光迅速扫过远处那些整齐矗立的崭新厂房,工人们穿着崭新工装列队欢迎的画面依旧存在,却在刺鼻臭气的对比下显得异常荒谬可笑!一个更深的恐惧毒蛇般噬咬着他——那庞大建筑底下,是否也掩藏着更多被临时覆土、被崭新防渗布、被精致数字报表包裹着的定时炸弹?!
田国富收回投向李达康的目光。那目光深处蕴含的冰封烈焰已转为一种更为沉郁、更为危险的寒彻。他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只是沉默地向前迈步。方如海立即跟上,靴子踩在工地上湿滑混杂的泥土里,步伐却愈发坚定。他们的方向,明确无误地指向了那片标注着“规划预留地”、此刻却被巨大警示牌和临时施工围挡圈起来的区域——孙连城刚刚指向的位置。空气里的腥臭味似乎更浓了,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对抗刚刚拉开序幕。远方庞大建筑投下的阴影,与这片新翻恶土上暴露的黑色塑胶布和孙连城那麻木的眼神交织重叠,将所谓的“光明速度”镀上了一层冰冷而丑陋的釉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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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的省委常委会议室,巨大椭圆形会议桌如同平静的深潭表面。窗外初霁的天色带着清洗后的灰白,光线穿过巨幅落地窗,将长桌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常委们已悉数就位。赵立春在主位,左右分别坐着神情平静无波的高育良和新晋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田国富。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明前龙井的清润气息,却丝毫驱散不了那份异样的凝滞。
“全体同志,” 赵立春的声音沉稳如金石相击,打破了寂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田国富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上级对履新同志应有的重视与欢迎,“今天我们常委会的一项重要议程,是热烈欢迎国富同志正式加入汉东省委这个集体。中央调国富同志这样经验丰富、原则性强的干部来充实汉东省委班子,是对汉东工作的极大关心和强有力的支持!”
短暂而克制、但足够热烈的掌声响起。田国富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脸上没有任何客套的笑容,只有那种刀削斧凿般的方正与沉静。他落座后,迎着所有投射而来的目光,开始了履新的讲话。
声音不高,却极具质感,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一份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