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赵东来,嘴唇剧烈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宏大的政绩野心、省府那把触手可及的金色座椅所散发的灼人热浪,与赵东来话语中描述的、墓穴般冰冷彻底毁灭的图景,猛烈地撕扯着他内心的天平。他的手猛地按在冰冷的红木办公桌边缘,指关节泛白,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向后踉跄了半步。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顽固的嗡鸣声和他血液撞击耳膜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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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庄园深处那间名为“听雨轩”的小茶室。古琴声低回婉转,飘渺如丝,与窗外淙淙的人工溪流声混织在一起。室内灯光刻意调得很暗,角落香炉里袅袅升起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高小琴跪坐在矮榻一侧,素手轻柔地煮着茶。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锦缎对襟旗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柔美娴静,低眉顺眼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温顺与熨帖。她将一盏温润如玉的紫砂茶杯轻轻推到祁同伟面前的榻几上,声音带着能抚平所有褶皱的柔和:“同伟,尝尝这个。刚采的明前龙井,加了点野蜜,能安神。”
祁同伟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靠坐在矮榻厚厚的锦垫堆里。他没有碰茶杯,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一片但隐约传来水流声的假山庭院。自从杨树村现场那个让他坠入深渊的“大风暴”一词脱口而出后,像一块巨大的、粘腻发臭的烂泥紧紧糊在脸上,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般的耻辱和难以言喻的恐惧!即使在省委“砺剑清源”行动如火如荼、他鞍前马后亲自披挂上阵的“整肃”光环之下,那种被自己愚蠢狠狠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感觉,依然如跗骨之蛆!
高小琴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那种绷紧到随时会断的弦线。她挪近一些,没有多话,温热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紧紧攥着软枕边缘的拳头上。那指腹的暖意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穿透了他冰凉的皮肤。
“还是压不下那股邪火?”她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祁同伟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针刺醒,眼中掠过一丝骇然的赤红!他猛地反手攥住了高小琴搭过来的手,力气之大让她纤细的手指骨节瞬间发白!像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小琴,我……我快疯了!”他声音干裂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般的绝望,“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演!演得像个为国为民的厅官!装得像个铁面无私的卫道士!可我骨子里装的是什么?是我自己都瞧不起的懦弱和不堪!”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满腔的污秽在燃烧,“我躺在那张床上像躺在一具发烂流脓的棺材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梁’字烙在空气里的腐臭气!那是耻辱!是交易!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的交易!”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撕了它!小琴!我现在就要撕了那份该死的婚姻关系!我要堂堂正正地活!堂堂正正地和你”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小琴温柔如水的眸子,像是要将这最后的光亮吞噬进去。
高小琴的手被他攥得生疼,脸上却没有流露半分痛苦。她反而微微向前倾身,另一只手温柔却坚定地覆在了祁同伟那只青筋暴凸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像一团小小的火苗,试图驱散他指关节的冰冷和僵硬。
“同伟”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股磐石般的笃定,“我知道那感觉。渔村里湿咸的冷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野种’的滋味我都懂。正因为我们都从泥地里一点点爬出来,才比谁都懂,尊严对我们这样的人比命都重!”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平静力量:“但现在,你要忍!”她声音陡然加重,像一把小锤敲打祁同伟混乱的神经,“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想要的那个‘堂堂正正’!”
“忍?”祁同伟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刻骨的痛苦,“忍到什么时候?!那扇门!我一天都不想再……”
“18个月!”高小琴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就18个月!你忘了那场噩梦是怎么来的?就因为一口气!一口想冲上天却踩空了的气!赵,省里那位要‘退’之前,那盘棋最关键、最紧绷的时刻!那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盼着你跌下来?”她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像最清醒的猎人扫描着暗处的荆棘陷阱,“老师把宝押在你身上!是要你给他搭把手,给他撑门面!不是让你在这个时候自己拆门板的!你去动那张牌?”她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悲悯的锐利,“那不是离婚!那是自杀!是引爆身上那枚耻辱炸弹的引信!不光炸死你自己!也炸碎老师布的局!炸掉我好不容易为你洗出来的这条路!”
祁同伟如同被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身体控制不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