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汉东棋局·夜幕

    几乎是前后脚,门外走廊又传来急促却刻意收敛的脚步声,显得主人内心的焦灼难以完全压服。祁同伟来了。他一进来,目光首先捕捉到赵立春,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燃起的、毫不掩饰的炙热期待,随即才转向沙发上的李达康和高育良。“立春书记!达康书记!育良老师!”他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恭敬,快步走到李达康旁边的沙发坐下,上半身前倾,姿态透出迫切。就在他落座欠身的瞬间,动作幅度过大,手肘碰倒了面前泡在热水中尚未使用的精致瓷杯。杯身撞向茶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茶水泼洒,几滴浅黄溅在了他挺括的警服裤管上。

    祁同伟瞬间僵住,脸上那股热切迅速被一种措手不及的狼狈取代。“哎呀!”他慌忙抽出纸巾去擦,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李达康侧头扫过,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随即恢复,面无表情,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色深处,对那点小小的慌乱毫无表示。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失望?他不动声色地拎起茶壶,为祁同伟面前那只空杯重新注上七分满的茶汤,声音温和依旧:“同伟,急什么,慢慢来。工作再忙,也莫失了方寸。”他将茶杯轻轻推到祁同伟面前,“尝尝,今年的新茶。”

    祁同伟赶忙放下擦裤脚的纸,双手接过那杯热茶,像捧着一份恩典,对着高育良连连点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赵立春仿佛完全没留意身后这场短暂的风波。他终于转过身,踱步到沙发区,但没有坐下,在三人面前定住脚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气场瞬间凝肃。

    “人都齐了。时间不多,说核心。”赵立春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他的目光依次从高育良、李达康,最后停在略显紧张坐姿的祁同伟脸上,那道目光带着实质性的压力。“育良同志,准备肩上的担子再重些。”他的视线挪到李达康脸上,“达康,政府工作千头万绪,你要有掌全盘的能力和气魄。”最后,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祁同伟脸上,“同伟!”语气斩钉截铁,“省里工作一盘棋,安全稳定是大局的前提。公安系统担子重,厅局统筹能力已经不够了。年底前常务副省长的位置出现空缺,你必须有能力顶上去,成为地方大员,为稳定大局提供核心支撑!有信心没有?”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冲上头顶,几乎眩晕。副省长!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渴盼的名词终于被老师亲口许了出来!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茶杯,茶水又泼了一片在他身上,但他完全顾不上了。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誓言般的铿锵:“请老师放心!请立春书记、达康书记放心!学生祁同伟一定竭尽全力!为汉东的稳定保驾护航,万死不辞!”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祁同伟粗重的喘息声。李达康沉默着,他的视线从祁同伟激动颤抖的肩膀移开,穿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再次投向窗外沉寂的庞大城市。夜已经很深,但许多楼宇里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无数沉默的眼睛。一种难以名状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的胸口,与办公室内这尘埃落定的谋划分庭抗礼。

    “汉东”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久思之后的疲惫与隐忧,却异常清晰,“这样下去我们能不能真的把它建设得更美好?”像是问谁,又更像是在叩问自己。他没有看赵立春,那深邃的目光依旧落在灯火阑珊处。

    高育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温凉的茶,轻轻送到唇边,呷了一口,姿态从容依旧。他放下茶杯,金丝眼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光,模糊了镜片后的神色。“沙瑞金同志,”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他在滇西调研时,特意调阅过陈岩石陈老当年的工作报告和学习笔记很详细。据说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来对新环境下的工作衔接十分重视。”话语轻柔如羽毛飘落水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赵立春背对着众人伫立窗前的身形,仿佛成了一具冷硬的雕塑。李达康置于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祁同伟脸上那狂喜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点绷紧的苍白,如同警服领口那块冰冷的金属徽章。

    空气似乎被抽干了,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窗棂上切割出瞬息的光影碎片。

    几分钟的缄默被高育良起身的声音打破。“时间不早,不能过多占用立春书记休息时间。”他动作温雅地理了理西装下摆,“具体的事务,我们各自回去再深度细化一下。同伟,我搭你一段?”

    祁同伟如梦初醒,连忙站起:“哦…哦!好的老师!”

    一直保持缄默的李达康这时也站了起来,只向赵立春微微颔首:“立春书记,我也先回了。关于产业转型的几个硬指标,我再做些细节推演。”

    赵立春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几十年打磨出的平静无波:“嗯。各自分头准备,近期省委会议再议定。动作要快、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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