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走也要走。”
陈言意言辞间多了几分可怖的严肃:“谢逢华,今日你我只是侥幸苟活,但此类事情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一次我勉强能护你,可若我走了,你如何护你母亲周全?”
谢逢华哑口无言。
好半晌,谢逢华轻轻点头:“我……我再劝劝……”
陈言意松了口气,道:“最近阳城隐有暴乱征兆,以防万一,我晚几日再离开阳城。”
谢逢华闷闷应了声。
念在谢逢华方才死里逃生,现下正是惊魂未定时,陈言意也不忍再逼她。
“应时,莫要怪我。只是这趟水浑,你还是莫要涉足为好。”
“我知道。”谢逢华吸了吸鼻,却越发觉得眼睛干涩,好似有什么东西隐隐溢出。
谢逢华揉了揉眼,闷声闷气道:“我只是怕连累先生。”
“为官,我应当庇佑一方百姓;为师,我有必要教你处世之道,于公于私,都称不上‘连累’。”
谢逢华撇嘴:“我才没认你做师父。”
“那你今夜别来找我论道。”陈言意起身朝外走。
颓日磨去他锐利的棱角,直到残阳路上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谢逢华忍不住嘟哝:
“我自己也能想通。”
—
看到家门外那匹熟悉的不服管的枣红色烈马,陈言意心中一凛,不禁加快了脚下步伐。
推开门,凄冷的房屋内,赫然多出一道亮眼的身影。
周其卿正与姜氏聊到路上奔波,闻声望来,看清来人,便敛了几分笑意。
余光瞥见他腰间的玉佩,陈言意暗道不妙,面上依旧和善寒暄道:“陈某有失远迎,还望世子莫怪。”
周其卿道:“陈先生折煞晚辈了,晚辈今日前来,也不过是顺路而已。”
华京与阳城相聚百千里,你顺哪门子路?
陈言意皮笑肉不笑:“倒是辛苦世子了。”
周其卿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摆摆手,道:“这不冬狩将近,舅舅一反常态选在了阳城附近。听闻这里地势险峻,常有野兽出没,母亲派我来探探路,好为年底的冬狩做打算。”
陈言意蹙眉:“如今战事未平,陛下还有心思筹备……世子,那茶凉了,喝不得。”
方才举起的茶盏又落回桌台上,姜氏赶忙端走了茶壶,说要再去烧些好茶。
待屋外听不到姜氏的忙碌声,周其卿默了瞬,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官印的信。
“这是我母亲托我转交给您的。”
长公主?
陈言意核对了官印,将信将疑地拆了信。
阅过信上文字,陈言意下颌微微紧绷,看向周其卿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长公主当真有此意?”
周其卿把玩着空茶盏,神态惬意:“母亲所思皆录入信中,如何想,那便是先生的事了。”
显然长公主事先与周其卿打过照面,周其卿知情,却不能多言。
陈言意按捺下内心喜悦,起身将门窗关好。
房内倏然昏暗,陈言意半个身子隐在灰影中,唯有那双眼睛隐隐跃动着希冀的火光。
“起复”二字被他看了又看,一张薄纸因这二字变得分外沉重。
陈言意喃喃絮语,破碎如飘絮,不成字句。
周其卿静静望着他,看着他因信中内容又哭又笑,心口处隐隐抽痛。
那许是一种已知结局却无法言说的怜悯,又似见惯勾心斗角后仍心向善的希冀。
周其卿希望他回到华京,却又不愿他回去。
思虑间,陈言意已收拾了心情,朝周其卿拜了一拜:“世子替我……谢过长公主。”
周其卿颔首:“先生既已考虑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
“我不走。”
起身的动作一滞,周其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您说什么?”
陈言意上前一步,踏出了灰影之中:“我说,我不会再回华京。”
周其卿面色难看:“陈大人,踏出这城门,想再回华京可就是难如登天。”
“下官知道。”
“长公主命你官复原职,为寿安公主洗冤,亦是你洗脱罪名的最佳机会。”
“下官知道。”
陈言意神色平和:“世子,寿安公主自尽不假,科考舞弊亦是我一手排演嫁祸周相的,条条罪证板上钉钉,周相愿开恩留下官一命,下官已感恩不尽,还请世子莫要再论及此事了。”
“你——”
陈言意打断了他的说辞,道:“山高路远,还要多谢长公主记挂,只是下官经此一遭,已是心力交瘁,贸然担此大任,实在无力,还请殿下另择良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