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许碰酒。”正沮丧时,谢逢华冷不防说道,“你若实在忍不住,就去喝,反正别让我看见。”
周其卿:“谢娘子讨厌酒吗?”
不讨厌。
但是讨厌喝醉酒后随便咬人的狗。
谢逢华恹恹瞥他一眼,支支吾吾:“反正……你以后少沾酒,酒品挺差劲的。”
周其卿正琢磨她这话什么意思,谢逢华忽然刹住脚,停在一个摊子前。
一块各色破布拼接的麻布撑起各色香缨绣品,摊主单衣裹身,破旧的布料隐隐露出青紫的肤肉,深陷的眼窝内,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怯生生看着他们。
“要……要买一个吗?”她沙哑的声音哆哆嗦嗦,呲线的袖口内,探出五根骨瘦嶙峋的指头,“五,五文钱,不能再少了。”
这绣工虽有形神,却不比皇城的绣娘绣得精细,用料也都是寻常布线,五文钱的确不多。
“这鸢尾绣得漂亮。”谢逢华蹲在地上,信手拾起一个月白香缨,打量一番,惋惜道,“只有这一个吗?我想配个对,与夫君同用。”
摊主看了眼周其卿,见男子衣着华美,眼中有一瞬紧张,点点头:“还……还有一个,我,我找找……”
摊主在一堆香缨中挑挑拣拣,周其卿俯身,凑近谢逢华耳畔,低声道:“你方才说,想与谁同用?”
“我方才说话了吗?”谢逢华笑着抵住他的脸颊,“在外面呢,别闹了。”
“我听到了。”
“风声这么大,许是你听岔了。”
摊主拾出一枚月白香缨,捧在掌心,看向谢逢华:“这位娘子——”
谢逢华只手托腮,闻言轻轻咳了声,在摊主不解的目光中,食指抬了抬,指尖指向身旁人。
摊主机敏,立刻转了方向,对准周其卿:“这位公子,给您家小娘子买一对罢,寓意情谊绵远,天长地久。”
这话直白,却正中周其卿心窝。
周其卿掏出钱袋,放下一甸银子。
摊主受宠若惊:“这……这太多了……”
“收着罢。”谢逢华道,“另外,不知您这里可否有针线?我想绣点东西。”
少女点头,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摸出一卷针线。
针有些粗,谢逢华便随便在地上磨了几下,磨得尖了些,拾起那枚鸢尾香缨。
穿针引线,缝了两针,忽然犯了难:“哎呀,我好像还是不太会绣啊。”
周其卿拿着自己的那枚香缨,闻言,讶异地看向她:“你……”
“这位小娘子。”谢逢华不理会周其卿的诧异,可怜兮兮地举着针线,“我手笨,您可否帮我绣两针?”
摊主眨眨眼,结结巴巴道:“没,没问题,绣,绣什么?”
“绣我的小字。”
谢逢华说着,寻了处空地,在平整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应时”二字。
摊主眯着眼,认清了形,捏着绣花针,低头认真在香缨上绣制。
借着指点的名义,谢逢华解开身上披风,披在摊主身上。
身上轰然多了一层暖意,摊主欲脱下,却被谢逢华按住,“你手太抖了,缝错针怎么办。先穿着,绣完你再还我。”
“谢……谢谢……”
谢逢华坐在摊主身边,似是有些无聊,没话找话:“怎么下雪天也出门卖东西,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摊主摇头,手下没停:“家中只有一个久病的阿娘,病时神志不清,连她自己都想不起姓名,不会想起我的。”
“其他人呢?”
“前几年打仗,阿爹和兄弟都被当官的抓走了,再也没回来。阿姊织布养家,却被当地恶商看中,强纳为妾,没多久自尽身亡,家中便只剩下我和阿娘了。”
“我父亲也是被征兵的抓走了,死在堆成山的无名士卒里,母亲相思成疾,久病不愈,最后撒手人寰……说起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
“但是您识字,像是个读书人,能吃饱穿暖,不像我们,日日为生计奔波,为一条不值钱的命苟延残喘。”
世间人生百态,却总也逃不过一个“苦”字。
百姓有百姓的苦,皇帝有皇帝的愁,即便是心有灵犀的两个人,也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
这世道太乱了。
庸俗者安于现状,利己者步步为营,清醒者无能为力……棋盘上摆满了棋子,却无人收拾乱局。
“我比不上你们。”谢逢华说,“你们能靠手艺养活家人,我读书认字,却什么都做不了。”
摊主收针,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但您是个好人。”
香缨莹白如月,一尘不染。
谢逢华却忽然有些不敢接。
她有些害怕,怕手上无形的鲜血玷污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