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安负手站在临时指挥所里,铁灰色的军装早已被雨水和泥泞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因紧咬着牙关而显得格外冷硬。
外面的枪炮声暂时歇息,只剩下呼嚎的北风,以及伤兵营里隐约传来的痛苦哀嚎。
“督军。”副官赵青的声音沙哑,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清单。
“说。”高宗安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绷紧。
“......弹药库存,最多......最多再支撑两次像今天这样的进攻。火炮的炮弹,只剩七发了。”赵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药品,昨天就已经用完了。军医在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和草木灰给兄弟们止血。”
每报出一个数字,指挥所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角落里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参谋低垂着头,沉默得像石头。
高宗安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他望着窗外被炮火犁过一遍的焦黑阵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电报呢?”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急切。
“最后一次收到杨团长的电报是三天前的中午,只说在北方省休整一晚后就全速赶来。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家里呢?”
“也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家里没有消息。
家里怎么会没有消息?
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高宗安的心脏。
“大帅发了电报过来,要我们放弃抵抗,立刻撤兵。”
雪水顺着棚顶的缝隙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高宗安闭上眼,脑海里瞬间闪过宋柏璋坚韧漂亮的凤眸。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着决绝,“从警卫连开始,所有军官,包括我,弹药配额减半,匀给一线的弟兄。把剩下的粮食都做成干的,分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道:
“告诉兄弟们,援军和物资,一定会到。”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就是相信,他的爱人一定会排除万难将物资送过来。
“我们,一步不退。”
“就算用刀砍,用石头砸,也得把东洋人给我钉死在这条防线之外!”他听宋柏璋讲过东洋人在另一个世界的恶行,退一步就是地狱!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阵地上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悲壮的沉默。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武器,将刺刀擦得雪亮。
高宗安重新看向窗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金怀表,里面藏着一张他和宋柏璋的合照。
就在这时,士兵押着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走了进来,“报告长官!有一个可疑的人在外边鬼鬼祟祟,被我们当场抓获!”
高宗安将怀表揣好,一转身便对上两行裹着泥的泪痕。
“督军,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高宗安瞳孔骤缩,“秦书瑶!”
秦书瑶哭着扑到高宗安脚边,“呜哇哇哇,督军。宋先生叫我们来给您送物资。”
“柏璋叫你来的?他怎么样!”高宗安刚露出一点笑意,就见秦书瑶坐在地上大哭:
“呜呜呜,宋先生!我看见宋先生被大盖帽抓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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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省内。
裴文宣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最后几个兵痞骂骂咧咧地爬上卡车开走,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五天的浊气。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这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外头枪口指着,里头人心惶惶。别墅内的电话被高宗昌掐断,他只能从门缝里将手写信递出去。
好在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多少还有些脸面。
他挨个写了信过去,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寒暄,开口就是,“你老师我现在被兵围了,你们看着办!”
有学生为难,说老师这涉及军务洋人,水太深;也有学生在报纸上发布社论;还有在北方省任职的,当面质疑高宗昌越权抓人的;甚至有个在邻省当参谋长的学生,直接发了封措辞强硬的电报到北方省政府,质问无故围困知名学者意欲何为!
压力从四面八方飞向高宗昌。他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专员,根基浅薄,哪扛得住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明里暗里的施压?高宗昌还想再僵持几天,汤团长先一步把兵给撤了。
裴文宣晃晃悠悠下楼,推开别墅大门。外面冷风一吹,精神了些。
他擦着满是水汽的眼镜一看,心里又是一热——北方大学那些学生娃子还没走!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却还肩抵着肩围在别墅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