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突兀响起,伴随着皮鞋与高跟鞋的哒哒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这高家镇的习俗还真奇怪,说你们有礼数吧,少爷我大老远来了都没人接。说你们没礼数,竟然还放鞭炮。奇怪,真奇怪。”
一男一女踏着湿气走进来。男子身着考究的西装三件套,外罩羊绒大衣,金怀表链垂于胸前;女子则是一身粉红蕾丝蓬蓬裙,手持缀满蝴蝶结的蕾丝洋伞,满脸嫌弃。
“什么鬼地方!我的新裙子全毁了!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女子娇声抱怨。
“呦嗬!原来大伙儿都候着呢!”秦开继随手将礼帽抛给随行管家,浑然不觉满屋异样,大剌剌坐到高宗安身旁的主位上,“高首长!嗨,您要卖地早说啊!咱直接签合同不就结了,哪还用我巴巴儿跑这一趟!”
“诶!”高三叔急得想拦,半道又缩了回去。
“想要哪块地?”高宗安语调平淡。
高三叔在一旁抓心挠肝,既怕高宗安截胡,又惧其威势,更忧心卖地钱被吞——他可是除高老太爷外的第二大持地人。
“全要!”秦开继翘起二郎腿,瘫进椅背,“有多少要多少!我爹说之前不都谈妥了么?”
“这位想必是秦三少爷!”高老太爷拄着拐杖从内室走出,向高宗昌使了个眼色,“不知贵客今日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可曾用过饭?不如先移步餐厅吃个便饭。”
“你们这是......”
高老太爷走到高宗安面前,见他依旧搂抱着宋柏璋,毫无起身之意。碍于秦开继在场,只得强笑道,“这是犬子高宗昌,现任市财政局秘书,想必秦会长与宗昌常有往来。”
“认识。跟高秘书吃过两回饭!”秦开继暗自翻个白眼。能不认识么?若非高宗昌拿他妹妹要挟,秦家何至于来当这冤大头!
“甚好!甚好!宗昌,快请秦少爷入席!这位小姐是......”高老太爷看向秦书瑶。
秦书瑶小脸一扬,骄纵尽显,“哥!这宅子拢共三进院子,难道让我住偏房不成?”
“我的大小姐,这儿你还嫌破,那真没地儿能住了!要不咱们现在打道回府?”他转向高老太爷赔笑,“我妹妹从小娇惯,您老多包涵。”
“无妨,无妨!”高老太爷引着他们往餐厅走,“后头院子即刻便能收拾妥当,让宗昌和他媳妇去别处住。”
苏蔓本就怒火中烧,“那是我的院子!凭什么给她住!我不同意!”
高老太太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周围女眷七嘴八舌地劝,有说“大局为重”的,有斥她“小气不懂事”的。
“后头院子也不怎么样嘛!”秦书瑶撇撇嘴,“来时路过那栋洋楼倒不错,我要住那儿!”
“我的小姑奶奶!那是军管区!我可没那本事!”
“高团长不就在这儿?”秦书瑶眼巴巴回头,秦开继显然也更想住洋楼,没有阻止。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高老太爷本就疑心高宗安回来争产,岂肯让秦家兄妹与他搅到一处?“少爷小姐安心住主院!我们老两口住哪儿都成!”
“别闹啦祖宗!爸知道了非抽我不可!”秦开继假模假样地劝。
“行吧!”秦书瑶得意地看了苏蔓一眼,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苏蔓几乎咬碎银牙。奈何她被人群团团围住,连上前厅主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在主桌落座后,秦书瑶又提着裙摆跑到宋柏璋跟前,“我记得陆先生也是高家镇人?要不我跟您回家住?”
宋柏璋浅笑,“就在后院,若不嫌弃......”
“宅院宽敞,秦小姐安心住下便是!”高老太爷急忙打断,催促众人入席。
“嘿!瞧我这记性!”秦开继一拍脑门,“快!把给老太太的寿礼抬进来!小心别淋湿了!”
高老太爷连道“太破费”,可当寿礼呈上时,眼睛却再也挪不开了。
只见一件件精美礼盒于厅中次第排开:美利坚的派克金笔、国产的双妹雪花膏、时兴的洋布......琳琅满目。
秦开继特意拆开一个锦盒:“这是德意志进口的新式自鸣钟,看时间用的。”他将指针拨至整点,钟盘上方暗门倏开,一只精雕细琢的喜鹊振翅飞出,绕盘三匝,脆声鸣唱:“喜上眉梢!喜上眉梢!”
高宗昌面露惊喜,“我早看中了!但新世界百货里只有样品,说是早就卖断货了。秦少爷这礼太重了!”
秦开继摆手,“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被请出内室的高老太太面露尴尬,也强笑着道了谢。
宋柏璋与高宗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看向秦书瑶:给寿星老太太......送钟?
秦书瑶做了个俏皮的鬼脸:我哥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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