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仓促,秦会长若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请现下就提出来。这矿,团长今日就要。”
秦守业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穿着棉质盘扣立领衫,脸色苍白、目光柔和,与前两日晚宴时别无二致。他端坐着,就像读着经史子集长大的温润后生,举手投足都是传统江南人家的温和。仿佛就算你冲上去咬他一口,他也能微笑着道一声“无妨”。
然而,这份温润印象在秦守业翻开合同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这个叫宋柏璋的年轻人,恰如他的字——表面温润清朗,内里却锋芒暗藏,果决凌厉。
合同条款条条踩在他的底线上,既让他如鲠在喉,又不至于逼他翻脸。当所有条件罗列眼前,秦守业又不得不承认,这已是极限。
铜矿是秦家祖产,浸透了先人的血汗,支撑着秦家今日的财富。若非矿脉枯竭,他断然不会出售。
“秦会长觉得哪里不妥?”
秦守业眉头紧锁,“若在从前,这般价格,我秦守业谈都不屑谈!但实不相瞒,宋先生,我家的铜矿确已枯竭。便是江南银行的贷款,也比您这价码少了一成,那还是附加新碱厂49%股份的条件!您这价买座废矿,不值!”
话音刚落,宋柏璋果然收回了合同。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令秦守业心头沉重。高团长不在,此刻签字落定,纵使宋柏璋事后知晓实情,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可看着这比自家儿子还年轻的青年,秦守业终究狠不下心肠。
“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秦会长倒是磊落。”宋柏璋将修改后的合同再次递来。
秦守业强压心疼接过,目光扫过金额栏,骤然瞪大双眼,“这......这写错了吧?!”
宋柏璋非但未压价,竟将金额提高了三成——这已足够买下一座正常开采的优质铜矿!
宋柏璋又递过一份文件,“无误。矿并未枯竭,是有人将废渣填入矿洞,您聘请的勘验洋人亦被收买。”说着,他把废渣购入记录,和新的勘验报告摆在了桌子上。
秦守业震惊更甚,报告被翻得哗哗作响。
“秦会长想一想,铜矿出事前是不是招了一批新工人?”
“确有此事!”秦守业浸淫商场多年,一点即透,“有两人干了不足一周便离去,经理说他们只在矿里闲逛,走便走了。后来勘验时,常用的工程师突遭车祸,经理便引荐了一位‘洋人朋友’......”他忍不住用土话含混地咒骂了几句。
秦守业说的是土话,但陆子衿是江南人,宋柏璋也难免能听懂。
“秦伯伯,”宋柏璋换了称呼,语气恳切,“秦家矿脉深层实为硫化铜矿。我出的价确属偏低,然洋人虎视眈眈,团长军饷亏空亟待填补,实在捉襟见肘。”
“硫化铜!”秦守业脑中轰然炸响,瞬间明白了对方设局的缘由!时局动荡,战火纷飞,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囤积军火。谁能掌控这座铜矿,谁就握住了源源不断的弹药命脉!
若真如此......秦守业猛地灌下一杯酒——铜矿不仅没事,还变成了价值更高的硫化铜矿。消息一旦泄露,投资便会如潮涌来。别说一座碱厂,便是三座五座也不在话下!
“小宋啊,”秦守业脸色微沉,亲昵的称呼里藏着算计,“既是硫化铜矿,你这价格可就太欺负人了。便是高团长想要,也不能让我秦家血本无归吧?”
他算是看透了,这宋柏璋分明是狐假虎威,真正想低价吞下他祖产的,正是这后生!
杨副官被他的变脸惊得爆了粗口,“格老子的!要不是宋先生,你那矿早叫洋鬼子坑没了!哭都没地儿找坟头去!”
宋柏璋给杨副官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秦会长,那晚宴席上的话,您可还记得?我记得。您说这些年受够了洋人的窝囊气,封锁这个封锁那个,就憋着一股劲儿要把洋碱厂赶出华夏。晚辈由衷敬佩您的气节。”
秦守业皮笑肉不笑地抿了口酒,摆手道,“分内之事,谁愿让外人在自家院里撒野?”他话中带刺,既指洋人,也暗讽宋柏璋。
“可您想过没有?他日洋人枪炮再次压境,我军若无弹药装备。单凭您的碱厂,能挨过几轮子弹,几发炮弹?”
秦守业将空杯重重砸在桌上,醉意染红了脸颊,“小子,威胁我?谈买卖就谈买卖,少给我戴高帽!”
宋柏璋依旧诚恳,“那便谈生意。您将铜矿卖与我们,我助您建成碱厂。”
“你吹嘘的制碱法早已传开,如今一文不值!想买矿?至少这个数!”秦守业他报了个近乎翻倍的天价。
宋柏璋蹙眉,在他的价格上降了三成,“至多如此。”
“没得谈!团长若囊中羞涩,我相信田大帅可以。田大帅不要,还有张大帅、王大帅、李大帅......只要不卖给洋人,谁都能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