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晚饭在高宗昌愤而拍桌离席中草草收场。高老夫人晦气地挥手赶走陆子衿,只冷硬地丢下一句:“你且安心,五年之期未满,他休想休你!”
那一夜,陆子衿辗转难眠。恐惧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他时而梦见自己孤零零地死在这深宅高墙之内,化作白骨也无人知晓;时而又梦见自己被扫地出门,成了城西乱葬岗里疯癫的野鬼。
可每每听到苏蔓那穿透湿沉老宅的清脆笑声,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又不甘地跳动一下——万一呢?万一他也能走出一条生路?
陆子衿的病势缠绵不去。他用仅剩的几块大洋,给自己置办了香烛纸马,偷偷行了个简单的仪式。院里驼背的老婆子说过,老辈子讲二十岁是道坎,扫扫晦气,往后日子就好了。
陆子衿却觉得,自己怕是熬不过这个坎了。
刚煮好一碗清汤寡水的寿面,陆子衿就被高老夫人唤去了前厅。高宗昌将一张红纸推到他眼前,未等他看清,又一把抽回,满脸不耐:“你认得字吗?装模作样。”
原来高宗昌瞒着所有人,已与苏蔓在政府领了结婚证。
从满屋子的窃窃私语与异样目光中,陆子衿很快明白了。他们这场旧式的“三媒六聘”,被一张红纸变成了彻底的闹剧。从此刻起,他这位写入高氏族谱的“正妻”,才成了那个无名无分、见不得光的外室。
苏蔓说,他是“落后的”“腐朽的”,是“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封建残余”;而她与高宗昌的结合,才是“进步的”“自由的”,是“爱情的同盟”。
陆子衿从不认为自己真是高宗昌的“妻子”,但苏蔓的话语,却彻底抹杀了他存在的意义。仿佛他这“垃圾”,就该识相地去投河、去上吊,如此才不阻碍这“进步”的车轮。
最终,还是常年吃斋念佛的高老夫人展现了她的“慈悲”,“子衿不能走!高家不能落人口实,让人戳脊梁骨。”
一锤定音。
不久,高宗昌与苏蔓决定接高老夫人全家搬去省城。令人费解的是,老夫人执意要带上陆子衿。
全高家镇的人都夸老夫人面慈心善,说高老夫人面慈心善,说高家知恩图报。整个镇子,都对高家高看一眼。
苏蔓经常为此与高宗昌吵架,每次无疾而终后都会冲进陆子衿的屋子发难。
陆子衿无依无靠,在省城更是举目无亲,只能寂静地活着,地位连一个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潮湿的梅雨季,陆子衿躺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望着檐下如断线珠帘般的雨水。前院隐约传来洪亮而充满生机的婴儿啼哭声——那是高宗昌与苏蔓的孩子。阖府的洋洋喜气,竟也丝丝缕缕地渗进了他这偏远的冷院。
他胸中那口郁结多年的浊气,终于凝成了沉疴。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枯瘦的手指嶙峋如鬼爪。
陆子衿闻着空气里终年不散的霉味,将自己仔细梳洗,换上最好的一套衣衫,走向了前厅。
“什么?”正逗弄金孙的高老夫人笑容凝固,示意婢女将金孙抱开,“你要走?”
离开的念头早已在他心底盘桓了千百遍。他想,今日老夫人如此高兴,或许能得偿所愿。
“不行。”旁边的老仆妇凑近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老夫人眼珠一转,脸上又堆起那惯常的“慈祥”笑容:“院里如今忙得很,这样,再等三个月。正好三个月后你就进门五年了,我让明轩把休书补给你,放你走。”
不给陆子衿任何申辩的机会,他就被“请”回了那个冰冷的偏院。
陆子衿心知肚明,自己的大限已至,根本等不了三个月。可他又能如何?他不是没试过逃跑。
他推了推房门——果然,又被从外面锁死了。
那一夜,陆子衿咳嗽了整整一晚,血浸透了冷硬的枕头。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终于消散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
死时,身边空寂如荒野,唯有窗外呜咽的风声,为他送行。
翌日,一份更改了归属人的药堂契书被呈到高老夫人眼前。她随手将其收入妆匣,转身便笑容满面地去抱她的金孙。
与此同时,蒙蒙细雨中,一卷草席被悄无声息地抬出了高宅后门,没入那永远也晒不干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尽头。
高家的日子,在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中,继续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