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声笑落下,宁晚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点:“公主,你以为你是谁,又有多大的面子,能几次三番干涉西延的事务?”
虞饶嗓音平淡:“我无心西延的事务,更不在意殿下想做什么,但如今殿下想处置的人是我的兄长,身为……他在西延唯一的亲人,我自该为他求个公正。”
宁晚的眉目更冷,面上的笑意也逐渐淡薄。
他没再同她言语,思虑片刻,神色不善地收起了匕首。
“虞泽,今日留你的命非是看旁人的面子,而是要你下次同齐砚临见面时告诉他,若想试探便亲自来试,找些不入流的杂碎来未免无趣。”
话音落,身后侍卫会意,一人押送侍从离开,另一人走到虞泽身侧,手指按上刀柄。
虞泽自知硬碰不过,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他的眼里没有半分妥协,反倒在起身之际,冷目瞥了一眼虞饶。
视线落在虞饶缠绕着细布的脖颈,虞泽的眉头忽而一皱。
自宁晚走入殿中,他脑中的弦始终紧绷着,如今起身,才嗅到周遭浓重的药味。
那是独属于药油的气味,味凉微辛,理应沾在虞饶身上,但宁晚走入殿中后,药味竟更重了。
宁晚的身上……为何也会有这样重的药味?
他倒是没听说今日虞饶和齐愔在林中坠马,九皇子也跟着一同跌了。
虞泽转过视线,再瞥向宁晚,除却他束得格外紧密的衣领,并没瞧出更多的异常。
只是……原未曾留意时本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思量一番再瞧,这二人之间的气氛自在聆竹苑时,就怎么看怎么……诡秘。
即便是在南楚时曾相识,故人相逢,也不该是这样的气氛。
究竟是哪里与常人不同……
然侍卫不容虞泽停下推敲,摊手,示意他尽快离开。
虞泽的目光再在殿中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后敛起眼睫,随侍卫走出门去。
虞饶感到有道目光在后刺了她一下,没有理会,安安稳稳地坐在案前,端着杯盏饮茶。
她保虞泽的命,本也不是为了他对她感激涕零,更何况照虞泽的性子,若有一日他真与她笑颜以对,她才该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了鬼。
殿门开合,脚步声远去,案侧的衣摆却没有离开。
轻蔑的声音飘下来:“瞧,这便是你口中的兄长,你好生待他,他却从不会领你的情。公主,你总是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
宁晚也不离开,只看热闹似的说些不冷不热的话来勾她的火气,虞饶没好气地看一眼他,余光掠过候在殿侧的两人。
是章贵妃留下的宫侍。
她捻着茶盏,学他的冷淡语气:“天已黑了,殿下继续待在我这儿,似乎不合礼数。”
“是么,可我见天色不算太晚,这个时辰,虞泽能来你这儿喝茶,我便不能了?”
袍角掠过堆叠在地的衣袖,宁晚没有离开,反倒屈膝在她身侧坐下来,“还是说,同我喝茶,公主心有不满?”
虞饶放下茶盏:“怎么敢,九殿下大驾,我自当扫榻以待,倒屣相迎。”
宫侍候在旁侧,听二人拔刃张弩地一言一语,连大气也不敢喘,忙上前为宁晚添茶。
杯盏翻起,茶壶悬在盏上,宁晚却一抬指,将茶盏拨弄到旁侧。
茶水滴落在桌案,宫侍骤然心惊,双肩一抖,屈膝跪下,连声道“奴该死”。
宁晚没打算责难旁人,抬手打断宫侍的请罪。
“公主这话说得好违心。”他示意宫侍退下,边反唇相讥道,“与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同坐一席,你该觉得自降身份才是。”
“你……”虞饶一时无言以对。
方才虞泽蓄意试探,几欲将她与宁晚联系在一处,她说几句过头的场面话来打消他的疑心而已,宁晚心里清楚,却又拿这话来同她赌气。
分明是在无理取闹。
这样想着,虞饶心头也升起火气,冷哼一声,提起茶壶。
“是我失言,以茶赔罪。”茶水源源,直至倒了满盏,茶盏递至宁晚面前,在案上磕出一声重重的响。
茶水溅出,她再不去管,径直站起,转身便要离去。
却一时忘记自己腿上绑着细布,踉跄了一步。
与此同时,身侧一只手抬起,漫不经心地递过来。
虞饶视若无睹,朝旁半步躲开他,唤:“青言!”
不过一息,宁晚的手已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也收了回去,好似从未向虞饶的方向瞥过一眼,只看着盏中一聚一散的影,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