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在了克鲁格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愣住了。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尤尔,那双刚刚还闪烁着自嘲和冷漠的金棕色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不知所措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尤尔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震惊,厌恶,恐惧,甚至是指责……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露出任何一点退缩或者害怕的神情,他就会立刻收起自己那份刚刚萌芽的、不该有的情绪,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和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家?
多么遥远,多么奢侈的一个词,模糊的只存在于记忆中。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个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自从他化名“约瑟夫·多斯”离开奥地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过去。自从他在莫桑比克的那个血色黄昏里扣下扳机,自从他在布劳斯坦中尉的帮助下亡命天涯,他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根的幽灵。
家,那个充满了阳光和音乐的故乡,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伊甸园。是他午夜梦回时,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宁静的山峦。是他记忆深处,母亲做的苹果派那甜腻的香气。是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而遥远的幻影。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家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漂泊的生活。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把那份对“家”的眷恋,连同自己的过去一起,埋葬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任其腐烂、发臭,然后被彻底遗忘。
他用冷漠和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用金钱和任务来填满自己空虚的生活。他告诉自己,他是一个雇佣兵,一个只为利益而活的战争机器。他不需要那些软弱无用的情感。
但现在,当尤尔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他带着疤痕的脸颊时,当她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映出他那狼狈不堪的倒影时,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刺穿了他那层厚厚的、用来保护自己的硬壳,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里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追问他过去的罪恶,也没有用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来审视他。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问他:“你想家吗?”
就像一个在寒冷的冬夜里,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突然看到远处有一扇窗户里透出了一点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完蛋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彻底陷进去了。
“我……”克鲁格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他想告诉她,他没有家。他想用他一贯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把这个话题岔开。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撒不了谎。
“……我不知道。”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回答。
他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尤尔的意料。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收回了那只摸着他脸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曾经的农场,有时会种很多很多的向日葵。它们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家就是那个有太阳的地方吧。”
说完,她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克鲁我还没从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中完全抽离出来,就看到尤尔又开始准备往外跑。
“现在出去不安全!”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拦她。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尤尔的理由很充分,“你受伤了,但我们没有食物。而且,我得去找罗科。”
她的逻辑很简单。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出去找食物,帮克鲁格疗伤。然后,她还想去那个废弃基地的传送点,如果没有敌方在把手,就能回一趟她的农场。
克鲁格知道他劝不住她。
他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虽然他现在很虚弱,但与其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冒险,还不如跟着她一起。至少,他还能在她冲动的时候,帮她看着点后面。
“好吧。”他叹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也去?”
“没错。”克鲁格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那把枪,“我们一起去。这样,就算遇到敌人,也好有个照应。”
“好耶!”
尤尔高兴地欢呼了一声。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那个藏了一夜的山洞。
清晨的雨林,空气清新得像刚被洗过一样。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