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子进小城之后不久,云便听到了一些崽子以及小城江湖乱象之传闻。
一日,云问江:
“你说,小城江湖真那么乱吗?照这么说,和解放前有什么区别?”
江说:
“你是真不了解社会。试想一下,改革开放之初,谁知道市场经济怎么弄?
那些冒险下海的人,今天说你是致富的带头人,明天就可能给你安个什么罪名,把你抓进监狱。
咱们这些知识分子和那些政府干部,乃至工人,大家都端着铁饭碗,谁有胆量冒这么大的风险下海试一试?
经商的那些人,便多半是劳改犯和无业游民。
政府只能因势利导,让那些社会人打头阵,杀出一条血路。等到市场经济成了气候,干出了点眉目,再回过头来整治。
那些社会人也不傻,心中暗想:既然让我帮着你们趟路子,那我就先把你们拉下水。如此一来,怎么能不乱?
也别说小城,即便发达城市,也概莫能外。”
云听罢,摇头说:
“这些事,我也只能是看个热闹,这辈子也整不明白。”
江一笑,说:
“所以我说,你是书生,成不了商人。”
那日。崽子惹下祸端。在村子里呆不下去,怀揣一个大饼子,栽栽楞楞,一头闯进了小城。
此前,崽子在电视里看过小城景致,知道小城甚是繁华。
进城之后,方才发现,马路之上,大车小车,一辆接一辆,风驰电掣。崽子试了好几次,才瞅冷子跑过了横道。
横道南端,人行路旁,酒馆、饭店、服装店、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一户连着一户。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甚是热闹。
男人溜光水滑,女人花枝招展,与村里之屯老二大不相同。
在崽子之视野里,那些屯二迷糊:
平日里大布衫嘎巴扯掖(东北方言,意为脏及凌乱),年节时一身趟绒。看个电影,连哭带笑,不知道啥名。给个炮子,两眼皵黑,不知道哪疼。
崽子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江边。但只见:
花红柳绿,碧水蓝天,活脱脱一处风景。
是时。正午。
崽子饿得肚子咕咕乱叫,找了个石凳坐将下来。
从怀里掏出大饼子,嚼吧嚼吧,咽将下去。
吃过之后,崽子沿着青石台阶,下到江边,用手捧起江水,“咕咚咕咚”喝将下去。
喝过之后不久,肚子里便“呼隆隆”作响。崽子赶紧找了个草稞蹲将下来,“稀里哗啦”一通乱泻。
泻过之后,崽子薅了一把青草,胡乱抹巴几下,提上裤子,上了江岸。
到了江岸之上,崽子方仔细思量:自己总不能观风望景,靠喝西北风过日子。
思量了一阵,见小城甚为繁荣,便觉得城里遍地都是黄金,即便要饭,也比在村子里看人家脸色,蹭大饼子强百倍。
如是,崽子暗想,自己年龄尚小,一无所长,何不以要饭为生?
可转头看去,江边风景虽好,可人烟稀少,不是个生财之地。
崽子思来想去,想起了电视上所见之火车站。
那火车站,人潮鼎沸,擦肩摩踵,当为要饭之最佳去处。
思量之后,崽子便想打听一下去火车站之路径。
见一个女子走将过来,崽子赶紧上前打个招呼,说:
“大婶,麻烦你问个事。”
那女子见崽子浑身是土,头发擀毡(东北方言,意为黏在一起),瞪了他一眼,嘴角一撇,说:
“谁是你婶子?”
说罢,一扭脸,扬长而去。
崽子碰了一鼻子灰,很是丧气,但还想问出个究竟。
见一个男人走将过来,便赶忙上前施礼,说:
“大爷,麻烦你问个路。”
那男人定睛一看,见崽子破衣烂衫,提溜蒜挂(东北方言,意味破破烂烂),眼睛一瞪,骂:
“小要饭花子,管谁叫大爷?”
说罢,转身走人。
崽子正不知所措,前面颤颤巍巍来了个老太太。
崽子赶紧跑将过去,给那老太太行了个礼,说:
“老奶奶,我想问个路。”
那老奶奶用手将耳朵捂成个喇叭形,侧着耳朵问:
“你说什么?大点声。”
崽子喊:
“去火车站怎么走?”
老奶奶一边比划,一边说:
“火车站哪?老远了。
你直着走一会,往右拐。往右走一会,往左拐。
再直着走一会,看见个大广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