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当年,云家就盖起了五间大草房,开了几十亩荒地,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之日子。
说来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
关里家人勤快,云家靠挑担子卖货做小买卖,已然成了横道河子一带之富户。
云之爷爷十八岁那年接过管家钥匙,成了云家少掌柜。
云之祖爷爷见云家缺劳力,说女大三抱金砖,给少掌柜娶了个年长三岁之大媳妇。那媳妇:
大脸盘、水桶腰、膀大腰圆。捂上缅裆裤,大布衫,往地上一矗,跟个大枣核没区别。这大媳妇长相不济,就是壮实。手一份,嘴一份,甚是能干。
云之祖奶奶见了,打心眼里稀罕,对云之祖爷爷说:
“我说孩子他爹,咱这个媳妇是娶着了。不怪人说身大力不亏,你看这闺女,干活就是顶楞。那大粗腿、大屁股蛋子,管保能生儿子。”
云家少掌柜见自己媳妇,将公公、婆婆、小叔子、大伯哥、大姑子、小姑子伺候得服服帖帖,除了浑身上下没几块爱人肉,说不出什么毛病。
因之,虽则不稀罕,却也不温不火,和那媳妇凑凑活活过日子。
那云家少掌柜个头不高,大眼睛,双眼皮,甚是白净。少言少语,一眨巴眼睛便是一个道道。
当家之前,云之祖父见关东山四大怪:
窗户纸糊在外,
狗皮帽子翻着戴,
生个小孩吊起来,
大姑娘叼个旱烟袋。
尤其是关东人爱抽旱烟。
从十几岁孩子到齁喽气喘之老人,腰里多半别个旱烟袋,如是,动起了心思,暗自思量:
靠卖针头线脑过日子,也就能糊弄个嘴。黑土地种什么长什么,干嘛非得种粮食?
此后,云之祖父连年扩充黄烟地。没几年,横道河之蛤M头黄烟便闯出了名声。
那蛤M头烟油亮油亮,黄里透红。捏上一捏,按到烟袋锅子里,拿灯捻子一点,既柔和亦有劲。喷出一口,满屋飘香,成了远近闻名之紧俏货。
说来也是缘分。任谁亦未想到:
云家之蛤M头黄烟竟然惊动了远隔几百里之外,奉天城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十几岁便开始做小买卖,到了二十郎当岁,自己顶门立户开了个干货店,专卖花生瓜子、糖炒栗子、漂河黄烟、高丽烤烟。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老主顾。进到店里,掏出烟口袋,捏出一小捏蛤M头黄烟,给那奉天之年轻人装上了一袋,说:
“掌柜的,您尝尝,这个烟怎么样?”
这年轻人接过旱烟袋叼在嘴上,抽了一口,眯缝着眼睛,从鼻孔里喷出了两股烟气,觉着甚是过瘾,问:
“这是哪弄来的黄烟?这么肉头(东北方言,意为柔和),还这么有劲。”
那老主顾说:
“是我家亲戚从横道河子给我带来的蛤M头。”
那年轻人一听,说:
“那我得去一趟,这个货值得一上。”
那老主顾说:
“您要是能卖这个烟,我保准您在奉天城里拔头份。”
这话说过不久,那年轻人便去了一趟横道河子。
彼时,横道河子已然住进了几百户人家,成了热热闹闹之小镇子。
那年轻人进了镇口,看见镇子里之老乡,双手抱拳,客气问:
“借个光,我想打听一下,谁家种蛤M头黄烟?”
那老乡打量了一眼这外地来的年轻人,见他着绸衫,戴礼帽,鼻梁上夹了一副水晶茶镜,一看便是买卖人,指着镇东头一座青堂瓦舍四合院说:
“整个横道河子,种这个烟的只有老云家。”
那年轻人顺着老乡手指之方向,来到云家大门口。边敲大门,边大声问:
“掌柜的在不在?”
便听得一阵狗叫,大门“吱嘎”一声,从门缝里走出一个十八九岁之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着大布衫,头戴瓜皮帽,足踏捏脸千层底礼服呢黑布鞋。
见来客一身买卖人打扮,那年轻人笑呵呵问:
“您找掌柜的有什么事?”
那奉天来之年轻人见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身居乡野,却举止不俗,抱拳施礼问:
“您可是少掌柜?”
云家少掌柜亦抱拳回礼,说:
“正是。”
那奉天来之年轻人见这少掌柜如是年少,满目惊诧,说:
“没想到,少掌柜如此年轻。”
云家少掌柜说:
“彼此彼此。”
说罢,云家少掌柜将来客请至堂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