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地球镇恢复了150年以前的死寂,甚至比之前的700年更安静。任何生灵都消失了,无论人造的或是自然的。海岸失去了巨舰长达百年的冗长影子,只有灰色的承舰柱孤零伫立空荡海岸之上。150年建设的土地、建筑,在海啸与火山的接连摧毁下难辨其貌,连建设前尚存其形的桥梁、鳞次栉比的垃圾塔和通电广告牌也夷为平地。这片区域再度成为垃圾场,但与之前的大量生活垃圾不同,堆叠满地的都是碎裂的土砖和器件,表示生产资料的彻底破坏与抛弃。再无阻拦的火山灰一层又一层将本就夷平的地球镇填得更平,彻底掩埋其文明的痕迹。远方赤红色的高温岩流缓缓向低海拔推进、铺平,此时正一点点吞噬地球镇外围。有几道快速流动的岩流已经一路奔腾到海岸,与覆盖着火山灰的混浊泡沫海水对撞,发出咝咝的响声,水火的冗长拉锯战便这样安静开始了。

    此时地球镇最瞩目的莫过于接近承舰柱的一个圆形深坑。深坑已经被海水填满,像个朝岸内弯的满月。始作俑者早在剧烈的爆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骇人的面积仍然不是它实际功率的全部,外部控制线被剪断以及启动时输入输出比的严重失衡使负质量发生器刚启动就爆炸。假设全功率开启,一半的公理号都会被削掉,哪怕刚抬升都难逃一劫。但现在已经没有假设了,遥远的事件透镜中窥得的灰暗空荡地球镇已经成为现实。一片看不见的超越四维的感知自海涛和远方沉闷的高压锅似的大地嘶嘶声回退、缩小,像朝一处低洼地回流的海潮。回退点则在原先O区深处的那栋已经辨不清模样的小楼,地下室里发光的画面暗淡下去,然后消失,彻底将这片土地交还。

    奥托知道现在留在超空间基地里的人都爆发着嘈杂的讨论。他若想,能够将他们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曾经他也会这么做,在等候队列里的事务总是第一位需要处理的。但此时他发现那些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不再急迫。超空间里的那些人需要他出面解释,还有很多其他事情,但是,还有很多时间冗余,不需要第一时间投入下一项任务。哪怕他的确听到了那些人对他的现存情况再度产生疑惑。

    他回到那个灰色的空间,曾在那里与斯芬克斯谈判。彻底的静谧包裹了他。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丝一毫念头与行动都没有的静止时刻,奥托才自那满是碎屑的漫射光球壁聚焦视线。原先同他一样静止的碎屑扬起,他看到斯芬克斯站在对面。

    狼头人外观没有任何改变,但有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即使绿眼和獠牙仍然锐利,但它不再看起来居高临下,而是以一种平起平坐的姿态面对他。斯芬克斯说的是对的。哪怕看似被负质量发生器揉碎扭曲,他看到西本重新完好无损地在他面前呈现,无论外观上或是作为程序的功能层面。换做其他人或许就会恐慌,但奥托此时什么念头都没有,只静静地看着悄然出现的斯芬克斯。

    狼头人在等他说些什么。他们都有足够的耐心,能够一直等下去。阿莱茜丝离开后,奥托并没有获得和她一样的将意念具象化的能力,虽然他已经比之前辨得清更多东西,能看清斯芬克斯里西本的部分。然而面前沉默的斯芬克斯为何此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仍然无法推测。不过他望向功能全部苏醒的西本,此前暴戾的克隆人正清醒但沉默地看着他,他正好有了问题。

    你怨恨我们将你击败吗?他在灰色的空间里沉默向斯芬克斯发问。也许这个问题会激怒刚刚还冷静的西本,但他不在意。

    不。西本驱动斯芬克斯外表回答。奥托有一丝讶异。

    你们对于生的渴望与执着超过了我对人类的憎恶。我以为你们和以前一样只会无助龟缩,是平白消耗资源又高高在上的蛀虫。但你们证明了自己有资格在宇宙中存活,是为生存主动探索的生物,不再充斥可憎的懒傲,我没有理由继续攻击你们。西本平静地陈述。奥托看得出克隆人的确不打算再对他们发起反攻了。说完,西本的影像沉寂下去,如同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斯芬克斯仍然站在原地。西本沉寂后,斯芬克斯理应也跟着消失,但它没有,依然轻松维持狼首人形态。它还想说什么?那绿眼里还有不属于欧罗拉和西本的部分。似是看穿奥托的微弱疑惑,斯芬克斯,作为程序的整合体,开口了。

    你只在我身上看到了西本和欧罗拉的部分,殊不知,我也是你。

    西本的重新现身都没让奥托震撼。斯芬克斯无害,却着实让他扬起一瞬不小的波澜。

    我是你新生思维的镜像,我就是你不愿接受的自我意识。斯芬克斯以钟鸣般的洪亮清晰声音阐述,庄严,充满压迫,如同真实的埃及神祇。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看起来逼人。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瞬震惊,奥托冷静地望向斯芬克斯。不带有任何情绪的问题连成推理的细线,他看到了第一个岔路口。事实上他不怀疑欧罗拉的能力,但斯芬克斯的历来表现飞速重现,结论仍然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以外。

    为什么之前你不告诉我?奥托问。

    如果之前告诉你,你就会不信任我。斯芬克斯纹丝不动,仍然以洪亮的声音回答。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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