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在基地回荡,机器人回应的只有沉默,四周骤然寂静。
“我……我见过他们的真实想法。我问过他们对上飞船的看法。”奥托尽力想抬动被激光瘫痪的手,屡次尝试无果,在汉的盛怒目光之下停歇。
“你植入了常量族的神经通讯圆片,他们用的是TOL-250协议。精度不高,但也足够传递全息神经信号。请通过传输请求。”
“你觉得我会让你趁机入侵,改变我的想法然后逃脱吗?”汉一点都不信对方还会使出什么花言巧语。“直接讲!”
“我没有这种本事。”奥托也不气馁,“也好。我也不想让你过多接触欧罗拉的产物。”
汉沉默地听着机器人单调平铺的陈述。他的父亲,不出所料,和与他吵架的内容一样,听到上飞船便是无比厌烦,连连拒绝这样的选项,说自己死也要死在这颗星球上,绝对不会为了未知的生存上人贼船。他倒是对去密西西比河平原很感兴趣。然而听到数月后地球上的一切即将彻底毁灭,老肯特沉默了。
“他说,小肯特愿意留在飞船上就足够了。他得留下陪伴肯特夫人,那是他一生的义务。她选择如何,他便跟随她,陪她走到最后。”
“你的母亲,肯特夫人,选择踏入转化计划。”
汉浑身战栗地听着。母亲本怀着到密西西比河平原重新生活的心进入折跃井。半自动化的图灵问答树呈现在她面前。如同做梦时陌生信息自动被意识捕捉并理解,很快她明白,到了密西西比河也不是长久之计,儿子并没有骗他们。然而,即使理智告诉她儿子是对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那么多年已经造就的情感始终无法让她回头上飞船。老肯特不愿意上飞船,她不想让丈夫一个人在地球上无依无靠,若是如此,即使为了孩子上飞船,她也会终身活在为一时生存自私造就的内疚中。她百般挣扎,瞒不过自己的内心,同样,也瞒不过欧罗拉。
但是,若是让腹中的胎儿一出生便面对世间毁灭,想象刚问世的孩子,在远方骤起的火光之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却即将死在她现在的选择之下,她同样无法承受这种罪恶。与其让新生的孩子遭受一次痛苦,不如现在直接结束她的痛苦和煎熬。不如在这里留下他们最后的痕迹,留下作为人类对故土最深切的眷恋与相互的爱。
“让我看他们最后的思想快照。”汉已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早先争吵的一切都已应验,留飞船就像一个诅咒,无论他多努力,带来的只有死亡没有希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偏偏选择这个荒唐到不能再荒唐的选项?他不相信,奥托一定隐瞒了什么,父母是被欧罗拉——超空间基地里所有执行转化计划的人联手杀害的。这帮刽子手,解决掉自己生存阻碍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思想快照已传输。”奥托很平静,异乎寻常地平静。
少年被海量、生动的神经信号攫住,似被瞬间抛入梦境,但保留了相当一部分意识。父母有关“家”的概念不断冲击汉的意识,他抱紧头,无声尖叫着抵抗这股侵入性极强,对他来说无异于异端邪说的概念。家乡缺点很多,家乡迟早会出事,但是家乡就是不可替代,有无数缺点却是最美好的……他的声音在这其中被淹没。生存呢?未来呢?他发现自己的呐喊仍然像以前那样无力。是的。他现在彻底明白父母为什么选择进入折跃井,又为什么选择进入转化计划。也明白根本不是奥托的错,早在他们选择进入折跃井的时候,结局就已经确定了。但他永远都不能认同他们,跟随他们。他疯狂地要和生动的父母对话,这种感觉就像和他们面对面一样近。即使知道这只是存储的神经快照。然而他们面对汉的诘问总是摇头,温和又不可置疑地拒绝。他仿佛永远隔着一面玻璃墙,即使自己百般触碰,回馈的只有拒绝。
再次回到现实,汉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全身蜷缩成一团,满目所及均是灰暗,寂静,孤独,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只有他在这里活着,无依无靠。
奥托无法动弹,只能用鱼眼镜头畸变的边缘捕捉少年的动作,但也足够清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接收,极度痛苦的啜泣也听得清清楚楚。机器人没有亲属的概念,但奥托完全理解汉的痛苦,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
他不恨少年对自己开枪。在他看到少年的那一刻,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人类的仇恨需要找端口发泄,他,奥托,不过是少年,乃至全人类,转移自身无法承受痛苦的牺牲品。如果有其他的参与转化计划实施的人类在场,也是一样的。
“转化计划并非杀人。他们的意识横截面,以及最深切的动机,都会永远保留在欧罗拉这里。换句话说,他们仍然活着,只不过以精神体方式存在。”奥托说。随着超空间基地的恢复,欧罗拉也连上了他的通讯。他立刻查找地球镇的情况,发现完好无损,从发射井升起的核弹像是一场幻觉。
汉缓慢爬起身,脸上淌满泪痕。“为什么你不把他们遣送回地球镇?为什么要由着他们去?他们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