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尽全身力气,在满是皱褶的脸上艰难弯起笑容,和当年一样知性灿烂。她颤颤巍巍伸出手,科林急忙到她面前,紧握那枯木一样的手。
“朱莉。”他轻声说。
“你在抖。”朱莉皱成一团的苍老小脸露出笑容。“拜托,这没什么的。你见过的死亡比我还多呢。”
科林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一味地紧紧抓住老妇人的手,中央面盘的红色几乎要把瘦小的老人整个吞噬。
“我很高兴看到你越来越人性化。”能看出朱莉几乎在用全身力量维持微笑。她的嘴角开始有些颤抖。“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自我突破。你为人类和人工智能都带来了无限可能。”
说点什么呀!他的一部分在尖啸,但是只有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以后人工智能与人类将如何发展,常量号将如何生存,得靠你替我注视这一切了。”她闭上眼睛。
舵手机器人再度拉近自己与朱莉的距离。他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很奇怪。“朱莉……”
维生机器人把她推向电梯,最后的时刻应该留给她家人。
“再见,科林。”她最后朝自动驾驶虚弱地笑了。
“再见,朱莉。”他细不可闻地说,目送朱莉被维生机器人推着离开舰桥。他强迫自己不能再盯着电梯看,扭过面盘面对浩瀚的星云。久久不能回头。
当天晚上,朱莉去世了。享年82岁。
举舰哀悼。
年轻的现任舰长穿过舰桥,看着一动不动盯着外面,甚至连灯盘都不转的自动驾驶好一会儿,悄悄把手放在黑白相间的外圈结构上。他确定科林知道自己在后面。但是舵形机器人还是没有转回来。
“你还好吗?”年轻舰长面对窗外的星云。他的影子映在舰桥玻璃上,科林的红色光斑更加明显。
“不。”低沉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她,呃,最后我们按照船上的资源循环利用原则,把她的遗体送进了循环炉,让她的每个原子继续为常量号作贡献。”范文泰看着前方,不顾旁边听呆了的两人。“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朱莉。只有记忆和她赠与的这个名字。”
三者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在舰脚的声音远远传上来。
“她的理论,她给我的训练,最终让我意识到,除了外壳,人工智能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只选择做机械工作的人类,思想刻板,固执己见,和机器人没有什么区别;而让自己主动了解世界,以史为鉴,学会与不同个体沟通的人工智能,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范文泰继续说。“但是,我意识到得太晚了。”
“她在任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表现得和人类差不多了吗?”汉问。
“是的。但是,我还是没能给她答案。”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她一直培养我,是想看我到底能有多像人类。让我打破人工智能与人类的界限,就是她的毕生梦想。而证明它也很简单,只要我主动说出一句话就行了。”范文泰轻轻摇头。“但那句话,我一直因为害怕自己的机器人身份对她造成影响,所以直到她离世,我都没有对她讲出来。”
“你爱她。”露丝说。
“是的。她为此等了一生。但是没能等到。”范文泰将脸埋进双手。“我太久才意识到这根本不会对她造成影响了。哪怕最后我哄她开心,说出来都好。但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本来有的机会,最终成为了遗憾。”露丝说。
五月的海风骤然冲刷进登舰平台,潮咸气流将两人身上的热量尽数夺走。
“直到那时,我才幡然醒悟。才彻底明白梦想的含义。”范文泰说。“那就是我一直害怕的低可能性。不是因为实现不了,或许是因为已经实现了,但是只是我没有看到而已。”
“我彻底理解了2419年大革命的意义。为了生存,哪怕有一线希望,任何尝试都要去做,不管它的几率如何。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全军覆没,最起码我们死亡之前,能够骄傲地向敌人宣布,我们尽力了。”
“我留有对朱莉舰长的所有记忆。整艘飞船上只有我拥有如此深刻的记忆。因此,如果她有什么没能实现的愿望,只能通过我的眼睛帮她看到,通过我的努力让她的愿望实现。”范文泰说。“她希望常量号继续生存下去,希望我突破人机隔阂,那么,我必继承她的遗志,由我来替她实现她的愿望。”
“她最喜欢一首歌。这首创作于前宇航时代的歌曲,对宇宙空间充满了美好想象,认为探索太空好像航海一样,几个月就可以到达彼岸,发现新的生物或奇观,殊不知真实的宇宙比荒漠还荒凉。我们连航海都算不上,仅仅是海上随波逐流的一颗芝麻,尽力于不让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