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第一时间联系上卡尔上尉,说明接头地点后,随便扯了件工作服作伪装,就默默上路了,一心前往那里。大佬默默观察着指挥官。目前除了寡言少语之外,其他行为看起来还一切正常。但就是因为这种表面上的正常,才令大佬更加担忧——不知何样的不正常会在什么时候暴露出来。到了那时,恐怕谁都没有时间与精力去处理科林的问题。与其拖到那个时候,还不如现在及早暴露出来的好。
大佬一路上都在向指挥官提问。而科林也完全没有表达对小机器人不断提问的反感。大佬倒是放心了一些。无论这种沉默寡言是出于性情大变,还是正在忍受机体上的痛苦,起码还保留了相当的理智,愿意配合他的询问。大佬已打定主意,一旦指挥官表明不愿再回答,情况明了后,他就一定不再打扰。
露丝否定的恰恰是正确答案。大佬恰恰就是靠着离开舰桥前最后一次同步的信息修复科林的。为了避免类似于“恢复上次版本”这类的事情发生,他没有完全按照同步信息来补缺失点。现在除了回答他的问题,科林开始针对某些缺失事件对小机器人进行提问。直到这时,大佬才将所缺失的再次补上。
大佬急于让科林恢复另有其因。他们的关系,连常量号历任舰长都所知甚少,无法猜测。几乎没有人类能够如此信任对方,机器人之间也少有这种关系。在同步交互中,大佬不仅保留了科林的人格与记忆,科林也同时会保留大佬的人格与记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关系决定,如果有任一一方彻底抹去了人格,只要另一方还在,就可以复制出抹去人格之前的最后状态。自科林开始觉醒,并敬仰大佬之后,共生协议就在他们之间生效。上百年来,出乎人意料的是,保留最好的并非记忆文件,而是他们互相的人格。上百年的经验为人格提供了层层叠叠的支持,损失一小段记忆已经不会干扰到人格。
至于如果原觉醒意识被抹去,现在补入意识之后,存在的是否还是原先那个个体这样的哲学问题,科林已经作出选择。分析了常量号的现况与未来后,科林认定,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为某种目的服务,而不是证明自身。那么,后续存在的到底是原先的个体还是另有其人,已经不重要了。若是真有后来者,科林唯有希冀此克隆者不要擅自变道。因此,数百年间,他不断研究强化经历与人格之间的联系,争取找出一丝一毫影响因素,最大化减少偏倚发生的可能性。只是他没想到,这种举措派上用场的场合居然在地球。
这种精益求精的行为是互相的。科林如此,大佬很快也形成了习惯。他们每次碰面,都会第一时间分配出部分资源进行同步与修正。但是这种行为终将影响到他们自身。原先用于防患未然,保证他们在失去一方后能够迅速重建对方的举措,现在居然变成了不能够让对方离开。科林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但他还尚不能确定,应该用什么方法去修正这种变化。
他们在海滩前停下,伫立。科林的红眼久久盯着破碎而倾翻的常量号,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即使前期已经被告知过她的陨落,即使事实就在眼前,仍然难以置信,在太空已经经受住成千上万种考验的常量号,居然就这样殒消在这样一颗平淡无奇的行星上。
他不舍地把目光从常量号上移开,放到了旁边巨大的公理号上。此时的公理号,不再如以往一样通体黑暗,而是从内部零零散散地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认为死气沉沉的公理号,大灾过后,反倒抢先迎来了生机,甚至比大区还快。
常量号的飞行机器人将他带离海岸,朝常量号残骸飞去。卡尔上尉在里面等着他们。月光下,银色机器人与高瘦苍白的男人站在变形的甲板上,相对无言,连表示喜悦或感慨的动作都没有。但就在这时,科林才突然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疲惫——他不顾对面的卡尔上尉,直接找了个残柱靠着坐了下来,好似彻底丢弃任何礼仪,便直接让卡尔上尉讲述目前常量号人的情况与打算。
卡尔上尉没有责备科林的冒犯,直接简要陈述了目前船员的分布与分工。他们分了三批人,一批在船上清点损失,其余大部分在公理号上帮助维修飞船,还有少数在地面上帮助重建。科林只默默听着,红色光斑不曾挪动一下。
待卡尔上尉说完,科林只简短回应一句。
“你赢了。”
说着,他朝公理号的方向指了指。
苍白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巨厦般的船体伫立在不远处的海面。他重新看向那个歪在残柱上的机器人,坐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机器,十分吊儿郎当。但凝视他的红色独眼却没有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