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溶胶”不复存在,莫名的冰冷却如常,他感到好似微阻片组都罢工了。“在未知与真实之间,我能感到,你的逻辑体系陷入了博弈僵局。”欧罗拉说道。“真相已经对你开放,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你的选择。”
他迟疑了。
“折跃井已准备好开放,你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欧罗拉说,手却没有收回。
历经如此波折,欧罗拉和西本允许让他看到这些,必定不是为了毁灭他。
内在的某处陡然轻微悸动了。在那一瞬,僵持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终于抬手,放到欧罗拉冰冷的手上。手臂感到划过阻力的沉重与迟钝。像水。他才依稀找到与之最为接近的描述。
“谢谢。”欧罗拉抓住银色手掌,朝水波深处轻跃而起。
这一拽让他直直冲进水波全息屏,奥托禁不住向后躲闪,却没能挣脱。他一头扎了进去,屏幕并没有碎裂。相反,一种比刚刚的气溶胶还坚实浓厚的冰冷浸透全身,好似一头扎进冷水,而且失去了外壳保护。所有的电路都裸露在更强烈的外界刺激下,它们甚至连绝缘层也融化、丢失了。电子开始在临近小电路间到处乱窜,刺痛从外表一路侵入,直达核心。
海水!短路!奥托惊恐万状地想挣脱欧罗拉,想要逃脱“海水”,却被不由分说全部浸入。在不能知晓的一刹那,周围的光线也全部消失了,他看不见欧罗拉,什么都看不见。那股刺痛开始消失,但是周围变得更加沉重,冰冷,压得他似乎要窒息。他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西伯利亚那个冷夜,肢体开始变僵,失用,最后甚至再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其他感知也变得忽明忽暗。那股冰冷也开始抽离,一同抽走的,还有意识。
他猛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虽然还是一样的冷,一样的窒息和沉重。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也没有光。
这是哪里?
随着他重新思考,一点微光亮起,照亮了四周一点点。像极了那个西伯利亚之夜,而自己在夜里提着一盏灯,但低头,连自己都看不到。伸手,也看不到自己的手。
有什么东西在光线底下闪闪发亮。他仔细观察,发现是正在乱飞的尘屑。他尝试着去抓某一颗尘埃,却怎么都抓不到。而浓稠沉重的触感,甚至不能打破这些尘屑的布朗运动。
深海海底。他找到了描述。
这就是西本所说的概率云吗?他感到光源扩大了一点点。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移动没有。但无论“动”到何处,都是这样布朗运动的碎屑。偶尔,这些碎屑会被突然扰动一下。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行为扰动了碎屑,还是其他的什么在扰动碎屑。
那么,事件在哪里,未来,又在哪里?
随着他所想,自己持的那盏灯会偶然变成一束光,照亮前面一瞬,然后又恢复原样。他大失所望,因为无论那束光照相何处,前方也什么都没有,都是无穷无尽、永恒飞舞的碎屑。
突然,他感到自己被什么包裹住了。低头,伸手,仍然什么都看不到,比当时的舵形机体还糟。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开始入侵,融入,坚实而浓稠,自己在它面前稀薄无比,只能眼睁睁地感到它挤入自己的每一条缝隙,如同一团更浓厚的粒子扩散到自己这团稀薄粒子之间。
自己所拿的这盏灯突然变亮了。刚刚只能照亮身边一点,现在,扩大到一片区域。
那一片区域的尘埃不再继续做布朗运动,它们开始聚集,压缩,变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球体。融入自己的那股力量带着他拂过那些球体。正在聚集的球体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滚烫。那团稠厚的粒子团带动他,让他去感受这些球体的质量。这些球体,有一些特别沉重,有一些则轻很多。它们甚至还有形状的区别。随着球体质量逐渐增加,他有种奇怪的压强感。自己明明托得住这些球体,却相信只要足够沉重,它们完全有可能穿透这层承载它们的膜。好像铅球陷入掌心,甚至慢慢穿透手掌似的。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这些黑白的、由碎屑组成的球体,有明有暗,碎屑运动速度也不一样。明亮的、涡旋速度快的“摸”起来更加温热滚烫,昏暗而缓慢的则冰冷。看起来像极了红外视角下的天体。太阳系!尘埃聚集的形状和分布,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其他球体开始隐去。光线又变得昏暗。浓稠粒子团牵动他,把注意力放在其中一团尘埃上。即使那团尘埃没有颜色,甚至没有大陆和海洋的地形,但奥托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一定是地球。他从未用这种方式去观察地球过。地球不再是那个干黄遍地、水体黑蓝的行星,它不能再用视觉去描述。但它的质量,它的温度,甚至它表面的那层卫星垃圾,都通通变成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触觉。
那股粒子团让他捧住尘埃地球,得以从外到内逐步感受它的层次。这一次触摸,他突然发觉了有什么不对劲。以往从未这么真实地感受过,即使是满目疮痍的地表图片,都无法给他以这种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