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雷舰长去世之后,相对稳定的耕地才逐渐被确定下来。但是时不时的沙尘暴依然对耕地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镇长讲述完了这一大段历史之后,从地上拿起那个玻璃瓶,从容地打开瓶盖饮着。夜色已经渐入佳境,凉爽的气息才从不知何处钻出来,挟带着玉米田中的植杆清香和远方淡淡的海意。
“奥托。”镇长突然发问了。“如果麦克雷还活着的时候就把你重启了,那你会继续执行A113指令吗?”
这绝对是个好问题。红色的光斑低垂在地上,停了很久。镇长静静等着身旁这个正襟危坐的人形机器人。
“可能会的。”奥托低沉地回答。
他只能够说出这一句。剩下的他再也无法回答。
如果他当时就被重启了,那么当他看到这一片荒凉和已经民心动摇的一大批人类之后,谁知道眼前震撼而惨烈的景象会不会挑动他那根最紧绷的神经呢?奥托相信大概率他会的。而剩下的事情则必然是在还有固执的舰长在世的时候又将大批人类赶回飞船。他又会面对什么样的大规模冲突?他又该如何处理?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个无比复杂的事情的不确定性让奥托不由得心头一凛。
所幸的是,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他面对的已经是如此相对稳定的状况。淡水源清了不少,防风林也在这一个世纪里建了起来,保证了北坡耕地的稳定。而之前从舰桥往下望去,海湾的海水闪烁着粼粼的波光,玻璃般的蓝色标示着水质的改善。
“也许你很幸运,或者说,我们都很幸运。”镇长开口了。“我还得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诚恳工作。你给我们省了不少心,也帮了不少大忙。”
“太客气了,镇长。”奥托回答,“这是我的本分。”
“一开始的时候,包括我也对此深表怀疑啊。”镇长回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就一心想回太空。”
“这是偏见。”人形机器人无奈地回答。
“哈哈,显然。”气氛缓和了很多,镇长因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说。“确实,你在慢慢融入这个社会了。”
听到此话后,红光猛地移动到了老人身上,然后又转向前方的玉米田。
“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奥托的红色目光有些缥缈地直视前方,照着一小片玉米苗微微染上了点红色。
老人用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人形机器人。
“……关于‘生活’。”奥托说。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异。
“就是麦克雷舰——”
“对。”奥托说。
“所以你有了什么理解吗?”
“我大概明白了麦克雷舰长极力追求生活的原因。”人形机器人说,“在地上的确有趣。”
老人的眼睛在空前的星光下幽幽地反着光。“有趣?”
“比在舰桥里有趣。”奥托说,“舰上即使有突发状况,处理方式都按程序来。忙,但是古板。”
“你觉得地上怎么有趣?”老人引导奥托讲下去。
“每天都有新东西。”奥托说,他特意把光学镜转了过来。“还有各色笑话。”
“我不信以前的舰长讲不出笑话。我也不信你听不懂笑话。”老人微微一笑说。
奥托看上去好像有些尴尬。“当时我没开窍。”
“现在开窍了?”镇长问,“为什么?”
“这个机体提升了我的很多能力。”奥托说,“语言功能、行动能力,以及思维,都有所改进。”
“其次,也应当与没有太多处理舰上事务的压力有关。”奥托随即换了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我退休了。”
镇长被逗乐了。
老人看了看天边,继续开口。“生活可不只是有趣。更重要的是,它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挑战的平台。当年麦克雷舰长为什么总是提到生活?就是因为舰上太安逸了。人的本性就是朝挑战去啊。”
“没错。”奥托说。“但我无法理解。”
“现在还没法理解?”镇长有些吃惊地说,“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
“我不懂为什么条件好的时候你们不肯老实呆着,非得去冒险。”奥托说,“这根本说不通。”
“看样子你还没有领略到生活的真谛,年轻人。”老人笑了,说。
“可能吧。”人形机器人说。但是他看上去并没有在开玩笑。
他突然希望自己能够表达哪怕一点点的表情。但是他只有一张看起来像是被锁住的面孔。他只能通过改变语调和一点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然而每一次改变都是对他的巨大挑战。因为这意味着前期要有巨大的数据积累来确保这种变化是正常的,然后还需要调整整个思维架构来彻底地说服自己这不奇怪。
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