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患

    “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那你对自己还挺苛刻的。”

    宋媮一愣,回头看向紧闭的陈府大门,轻声道:“我少时,老师也这样说过我。”

    陆琢也跟着回望。

    “你们……你……背负着这样大的仇恨,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的思绪果然还停留在泰川旧案上。

    邺京多槐树,植于街道旁,如今六月,仍有残花未败,屹立枝头,传来幽幽甜香。

    陆琢伸手折来一枝,捻在指尖。

    “传说前朝有一太守,醉卧槐树下,梦中进入‘槐安国’,在那里历经富贵浮沉。

    “此后,常有人觉得人生在世,也不过一梦浮尘,轻若鸿毛。”

    他嗅槐枝花冠,还能闻到香气,便将之递给宋媮:“你觉得呢?”

    宋媮接过,思索片刻认真答道:“我不信鬼神,不信轮回。

    “人活一次,只有一次机会,随心而活。

    “有仇就报,有恩便偿,有志便酬,能活多久,便随心多久。”

    “说得好!”陆琢拊掌,“知己也!”

    "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忘记过泰川战败。

    “但,我还是领我的兵,喝我的酒,过我的日子。

    “纵然有渊一般的仇怨,它在我的生命里也只能占据一些位置。”

    他伸出一只手掌,看着上面日积月累的茧,自嘲道:“其实当时他们两人死了,我最恨的不是其他任何,反而是他们。

    “我怨我父亲明知承安太子并非良主,还守着年少的情谊愚忠。

    “我怨我母亲,明知前路凶多吉少,还非要跟着我父亲同去,留我一个人在京都。

    他眼里带着悲戚与讽刺:“而他,甚至连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做不到。”

    宋媮想起宋清晏,想起自己的母亲白时雪,和自己的继母,也是姨母白时晴。

    她这时才惊觉,自己居然和陆琢有几分同病相怜。

    他继续自嘲道:“听我说这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正常人应当恨仇人入骨才对。”

    其实以他对宋媮的了解,在问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他抬手摁了摁眼角,意图将那一点不知何时产生的酸涩摁下的同时,叹道:“算了。”

    “你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他闻言蓦然转头,却见宋媮没看着自己,视线落在前面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好像是在刻意避让,避免看见他难堪的样子。

    “屈子曾言:‘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我们斗胆在此曲解一番。

    “况且你既不是圣人更不是神仙,感到痛苦时首当其冲的是自己,去怨去恨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媮转头,重新看他,道:“既然在外受得苛责已经够多,就不要再自己苛责自己了。”

    陆琢知道,她说得,不仅是几乎想要将他除籍的陆氏,也是不明真相总在背后嚼舌根之人。

    她很温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温柔。

    这样包容而温柔的话,陆琢不敢多听,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地回想起自己的委屈来。

    原本轻松掠过的泪意,竟又有崛起之势力。

    此刻无风,陆琢垂眼躲了躲,正准备无中生风,却见覆来一只白皙的手。

    轻轻地虚盖在他眼前,甚至没碰到他的脸。

    可他就是觉得,自己眼周的皮肤,同样也被那只手上的热气沁染。

    没有不舒服,反而很柔软,很温暖,很舒服。

    迟来的疾风搅扰他的鬓发衣袍,同样扬起对面人身后垂落的发丝。

    一滴泪珠静静从手下滑落,宋媮侧开头。

    六月十六,御史出京,一同巡视的御史共计十余人,陈绥远奉命巡查山南。

    而泰川,就位于山南。

    怕他途中犯酒瘾却无好酒,宋媮将这些年来酿好囤积的酒都送予他。

    回程时突然下雨,不过须臾街上商贩便急忙收摊往家里赶。

    这雨断断续续下到六月下旬,才有放晴的迹象。

    “今岁这老天真够怪的。”

    四人围桌而坐,宁琅的医箱子搁在一旁,等风雨一歇,她就出诊。

    青芷抱怨完,便吹着凉风吃冰酿,享受的眯眼。

    紫芸打的络子就剩几针收尾,她想了想,将绣篮里打好的提过来,让几人挑。

    “这么多?”宁琅绣工不济,最是佩服这些心灵手巧的人。

    “我要这个!”青芷最不客气,饿虎扑食般,将她一眼看上最中意的抓来。

    宁琅紧随其后,赶忙拿了个梅花的。

    “你呢?”她瞧桌上还剩几个,便问宋媮。

    “紫芸手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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