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骨立的渊王身上盖着半拃来厚的被子,像个被雪压住的纸糊的白灯笼,呼吸间都是清苦的药味,捧着甜汤,却半晌也吃不进嘴里一勺。
他摇摇头:“算了,心病困扰,还是没什么力气,浪费陆先生的药和医术了。”
蓝玉斋站起身来,对渊王行了一礼,真心实意地说:“渊王此等人杰,若不与我等牵扯,定能成就一番大业,是我们对不住殿下。”
“哪里的话,快坐下吧,”渊王笑了笑,他的笑如今看着如同几粒灰尘,来一阵猛烈些的风,就要消散了,“我有心无力,若没有你们,恐怕就算看着家国沦陷,也不会起兵,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我只是气这万民愚钝,气......唉,总之,绝没有怪罪军师的意思,那劳什子搅混水的神谕,谁又能预料得到呢,也请军师不要责怪自己。”
“何必生百姓的气,这天下九成的人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活着就费尽心力,所见之人又大多将他们欺侮,所以他们见到什么人,都下意识觉得是来榨自己油水的。
而剩下一成的人瓜分天下九分的利,吃成了只会算计的蠹虫,虽然还是人形,却不能再像人那般思考了。”
渊王长叹一声,由绝望而生的一股酸意直冲眼眶,于是他闭上眼睛,艰难平复心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渊王其人身居高位,大可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做个闲散王爷,却偏偏生了一身忧国恤民的文人风骨,听起来好听,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蓝玉斋想起自己受天罚醒来时暮尘歌说的那句“我最怕你生出拯救的心,那才是世间最凄苦无力之事。”,于是坐近了些,沉声道:
“其实我还有一计以救世间,只是此举凶险无比,甚至可谓之疯狂,我连一成的胜算也没有,殿下想听吗?”
渊王睁开眼睛,有些怔愣:“还有一计?是什么?”
“殿下可知,”蓝玉斋自己都有些胆寒,咽了口唾沫,“灭天道以创新世?”
渊王整个人僵成一根朽木,眼神几经变动,由不解,到惊骇,再到“军师果然还是疯了”。
蓝玉斋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跟凡人说这个还是有点太超前了,只给渊王提了提被子,转身离开,语气稀松平常地:“殿下,军师要做那旷古绝伦的罪人去了。”
“等等!”渊王拉住他的手,“咳咳,军师,我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但若成,你能让天下长治久安吗?”
“殿下,安定又或纷争,是人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不能替他们做出选择,事若成,我只保证人能够自由地做出选择,而不必被既定的命运所困。”
渊王松了手,蓝玉斋向门口走去,刚出了门,就收到清寒仙尊的心音:魔族大举进攻西部,围困城池。
魔族这次出现在西部各地,祸及南北两国,数量难以计数,他们围困大大小小的城池以恐吓百姓,随后便分割血肉,邀人吃下,凡吃下魔族血肉者,便可成为魔族,侍奉杀神。
朝廷对西部的管理本就有诸多问题,民不聊生匪患肆虐,成为魔族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不必再受人压榨,魔族似乎给每座城中都放了个能言善辩的人,把成为魔族信仰杀神吹得百利而无一害。
百姓在恩威并施之下哪管他这那的,吃!抢着吃!魔族不贪图钱财,富人与贫民都得平等地挤在一起抢肉吃。
不少人成为魔族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人,吃欺负过自己的人,吃债主吃衙役,报仇雪恨。
或者割肉喂父母妻女,年迈的孱弱与多年的病痛随着血肉重塑一并消失,全家团圆,但随着身体一同改变的心智,又让子女抛弃父母,让夫妻厮杀争斗,在饥饿之下吃掉自己的孩子。
混乱比瘟疫扩散得都快,一座城只需三天就能沦陷,相食在魔族简单粗暴的推行下成了字面意思。
蓝玉斋,暮尘歌,清寒仙尊三人站在还没被围的边城瞭望塔上,远远望着黑压压的地平线,觉得魔族多得简直都恶心人。
“吃下魔族的血肉,就可以变成魔族,以前怎么没这茬啊。”
蓝玉斋摸了摸袖中那烧黑的匕首:“白折苦。拿到白折苦的灵魂后他们肯定造了个伪神,那大概是用白折苦所造伪神的能力。”
“有普通魔族,有迦南里爬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魔族,再加上人变成的魔族......恐怕得上亿了,古往今来,哪有这么大的仗啊,魔族这把也是掏家底儿了。”
“这场仗,”蓝玉斋看向清寒仙尊,“是给你准备的。”
清寒仙尊离成仙就剩一步,所以先前尽量避免亲自诛杀魔族,而这场仗如果没有清寒仙尊,只恐死伤无数。
他一定会在这场战争中飞升,一如暮尘歌的预言。
从此之后,天下最高的个子就倒了,天要塌到他们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