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喂药的是暮尘歌,陆明的身影在军帐外一闪而过,视线略略扫过帐内情况后便离去,并不打算进来。
蓝玉斋喝完了药,苦得都有点张不开嘴了,暮尘歌像是知道似的,往他嘴里又塞了块蜜饯。
“伤亡情况如何……”
暮尘歌道:“修仙者死亡三百四十七人,凡人死亡四万六千三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蜜饯的甜味并没能完全压下药的苦涩,而是与之交织成了一种特殊的味道,蓝玉斋抬手看了看,皮肤上交错着极细的血痕,不剧烈但磨人的绵长痛苦从那些血痕里溃散出来。
“我见到乌骨了,他邀请我一起借魔族之手创造毁灭的神明,然后重塑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
他数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痕,但总是数乱,想要从头数,又找不到哪里是头。
“灭世之后,真的能重塑一切吗,真的能如愿创造没有纷争的世界吗,这世间众人又是否愿意接受毁灭……我不去走那条路,只是因为无法承担过于沉重的选择,若乌骨真能背负这一切,我是不是,不该阻止他……”
暮尘歌把他的袖子提上来,手掌虚握那惨不忍睹的手腕:
“我用几十年试图将你塑造成一个恶人,成为一个恶人并不恐怖,我最惧怕你生出拯救的心,那才是世间最凄苦无力之事……”
暮尘歌弯腰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他的指骨上,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传过来,那双眼睛半阖,流露出蓝玉斋无比陌生的悲戚:“玉斋,我怜悯你。”
蓝玉斋一把抽出手,又抓住他的衣襟:“轮得到你来可怜我?”
他还未完全成型的怒意被涌上鼻尖的酸涩击溃,在片刻的沉默之中,他发觉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可怜。
暮尘歌缓缓将他的手从衣襟上摘下:“清寒在你昏睡期间来过,只是又去了蜀地。何冬青已经带领荧惑水军占领莽海北部诸岛,随时可进军海岸,与你里应外合。”
蓝玉斋点点头,起身穿靴:“越快越好,趁北国还没有反应过来。”
暮尘歌看他站起身时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慢点。”
蓝玉斋轻咳一声:“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救人,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知道。”
天空灰茫茫一片,辨不清是什么时辰,他们这一线的伤亡最重,于是又多了些新面孔,大部分是行色匆匆的医修,还来不及换上白色的长袍,穿着各家的衣袍救死扶伤。
“新的修仙者,什么时候能补过来。”
他的语气好像那些死去的修仙者不过是折损的货物,引得一个路过的医修对其怒目而视。
“需要些时日,也许能从蜀地过来一些。”
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修仙界人太少了,这一场仗就喂进去三百多人,有些小宗门从上到下都没有三百人,就算仙门百家自己的日子不过了,其他战线也不顾了,全心全意供这场战争,又能再支撑几场仗?
更何况前面抛开的那些因素,根本就不可能抛开。
蓝玉斋伸出自己颤颤巍巍的手:“有烟吗。”
暮尘歌从乾坤袋里掏出烟枪来点上,放在他手中,蓝玉斋略急地抽了两口,顿时觉得浑身的疼痛消解了一半,脑子也松快了一些。
“少抽点。”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一天到晚像个烟囱似的。”蓝玉斋又抽了一口,“妖呢。”
最后那俩字有点没头没尾,但暮尘歌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雪子衣......”
“嗯,让雪子衣回到妖界,率妖族支援我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对抗魔族之事,妖界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暮尘歌有些难办地嘶了一声,雪子衣当年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从妖界跨界执法来杀他,被他剥鳞挖眼剜膝骨,收拾得服服帖帖留在合欢宗干起活来,为了让他放心,这么多年就保持一副又瞎又瘸的残疾模样。
他本人倒是并不担心雪子衣回到妖界之后与他割席,毕竟他又没拘着雪子衣,雪子衣想跑早就跑了,是他自己在合欢宗里待得开心,不愿意回去的。
他只是觉得雪子衣诈死多年,再回去面对妖界同族,难免尴尬:原来玄云度厄真君没死,那你去哪了?哦留在合欢宗了,纵欲太爽,乐不思妖界了,如今回来做什么?哦搬救兵。
饶是暮尘歌这么没脸没皮的人想想那场面都觉得脸上烧得慌,遑论雪子衣那么好面子的人,他不得羞愧到当场撞柱而亡吗?
蓝玉斋见暮尘歌为难的脸色,也想起不妥之处:“算了,当我没说,此事还是让清寒仙尊去正式与妖界兽祖沟通为好。”
虽然心里不太舒坦,但暮尘歌自知臭名昭著,这活还真得让清寒仙尊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