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骨,乌骨
    地面泥泞,一脚踏上去,溅起的泥水沾在白衣上,而后泥浆缓缓剥落,留下黑红的印痕。

    战马是最先死的,它们的身躯太大,很容易受伤,对于痛苦不懂得忍耐,腿往旁边一滑,就带着背上的人一起摔倒。

    修仙者像牧羊犬,看顾自己的凡人,魔族铺天盖地,皮肤与残甲皆漆黑,玄国的士兵亦着黑甲,混在魔族之中。

    人是无论如何都能死去的,只有到了这儿才知道,断脖子,断手断脚,没了脸,空了肚肠,血不断溢出来,好像一个个包着血的油皮。

    所有生命都穿梭在死亡中,胜利的概念渐渐在脑中消失,所以也逐渐不知自己为何行动,魔族竟然变得值羡慕起来,因为只有它们沉溺在欢愉中,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他们的数量怎会如此多,这场厮杀真有尽头吗,我能活着见到那尽头吗,如果不能,我现在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无声地想,他叫王九,其实是母亲的第八个孩子,但当父母的总不能给孩子起名叫王八,不然就连自己一起骂了,他的母亲十三岁就生了他大姐,到生完他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是个佝偻干巴的老太太,但极其厉害,一双手像鹰爪,拧在肉上就青一块紫一块,拧得他们家的孩子都憨怂又奸贪,各个晓得坑蒙拐骗一枚铜板再掰成八瓣花的方法,只有这样讨生活才不至于叫人欺负,毕竟其他家动辄十一二个兄弟姊妹,他家才八个,还死了一两个,嫁了两三个。他父亲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不打老婆,干活还算麻利,所以的的确确算个好男人了,又黑又老,不说话也不笑,像个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幽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这个家共生。

    王九今年才十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反正稀里糊涂地就到了该讨老婆的年纪了,生活中的一切,他都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想那么多干啥,反正日子也将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直到一伙穿着白衣的人出现在城中,他们生得太好了,他从来不知道人能长得那么齐整,那么白皙,他们的白衣看上去就冰凉丝滑,他们的精神头看起来那么足,一举一动都叫人热泪盈眶,他们说他们是神的使者,什么什么玩意儿的,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之自己就是信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翻出来,冲得他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叫他跟着这些人走了,参军去了,拿上他们发的长枪,跟家里人告别,那就是荣耀啊,他终有一天也会变成穿着白衣的神使,荣归故里。

    你看厌了吧,谁关心这家伙到底是谁,谁关心他的父亲母亲,谁关心他的生活,谁关心他稀里糊涂的日子,为什么要讲述这些无趣的东西,而且他下一刻就死了。

    这样无人在意的死亡,发生了四万六千三百余次。

    蓝玉斋白衣半红,他的战马已经死在身后,头发披散,发尾滴血,双手握剑,撕开一具又一具身躯,利刃刺入黑甲,里面传来人类的惨叫,但并未让动作停滞半分。

    他是冲在最前面的白色,那一缕单薄的背影,吊着数万人正在消散的希望。

    “冲!杀得越多,救的人就越多!”

    这场战争中的异常不止是过多的魔族,还有一些高等魔族出现其中,它们的攻势似乎也有了计划性,与以往全然不同,好像魔族也开始动真格了。

    一阵带着痛意的腥风刮过,蓝玉斋身子一矮,闪身向前冲去,剑上流光,收割数条性命,旋身而起,在幢幢黑影中,赫然看见敌军的后方,有一匹披挂甲胄,鬃毛映光的高头大马。

    骑在马上的人手持一柄两丈多长的黑金长刃,刀身斜在身后,精巧的黑色盔甲让他觉得眼熟,茯荼穿过。

    那个是将领。

    蓝玉斋飞身而起,跨越众兵,直奔那人,剑锋压过去,与黑金长刀撞出一串金色火星。

    面前的黑色面甲咔哒一声弹了上去,露出一张苍白的,忧伤的脸。

    “乌骨?”

    “蓝玉斋。”

    他们的力气都没有放松,锋刃僵持着。

    乌骨浅色的眼睛不是镜子也不是湖水,蓝玉斋在其中看不见自己的面孔。

    “对不起。”他说。

    蓝玉斋骤然后退,旋身再刺:“为什么,乌骨,为什么!”

    “他们是用魔族害的你,你忘了吗!你忘了你的兄弟们是被谁杀死的了吗!”

    “你说你要找一条不必被吃也不必被吃的道路,这就是你找的路吗!”

    “对不起。”

    “谁他妈要你的对不起!!”

    “我如今是玄国天策将军,若杀我,会招致天罚。”

    原来如此,他那天离开时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天道的枷锁束缚着修仙者的手脚,所以他不做修仙者,人族软弱无力,所以他借魔族之力,夺得权柄,让人族不得不仰赖他,让修仙者不敢杀他。

    魔族更加有组织性的进攻是因为有他在指挥,他竟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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