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京城最后的石板路,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惊蛰安排的马车毫不起眼。
一个面容沧桑的老车夫,一匹筋骨结实的黑马,混在出城的车流里,如一滴水汇入大江。
鹿小草掀开车帘一角,最后回望。
巍峨的城郭在视野里沦为一道剪影。
那座囚禁了她、又抛弃了她的承恩侯府,早已隐没在层叠的屋檐之后,不见踪迹。
她放下车帘,也彻底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牵绊。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承恩侯府的鹿小草。
她悄悄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后,我就叫小草。
只是小草。
车夫是个老江湖,出了城门没走多远,便一抖缰绳,驱使马车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坐稳了!”
车夫沙哑的声音传来:“官道盘查严,侯府的人追上来也麻烦,咱们抄近路。”
小草不懂这些,她只是紧紧挨着昏睡的谢司筠,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为他抵御着车厢的每一次晃动。
起初还算平顺。
可越往山里走,路就越发难行。
时过境迁,车夫年轻时走过的山路早已荒芜,被疯长的野草与灌木吞噬。
几场山雨冲刷下来,路基都变了样,眼前赫然出现了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密林深处。
天光,正被山影一点点吞食。
“他娘的!”
车夫勒住马,焦躁地跳下车,在几条岔路口来回踱步,嘴里喷出污言秽语。
“晦气!早知道这么麻烦,给多少银子都不接这趟活!”
他的抱怨越来越响,回头望向车厢,那目光像两根冰冷的刺,扎在小草瘦小的身影上。
一个拖油瓶。
还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小草被他看得一缩,内心被恐惧攥紧。
天黑了。
他们在山里迷路了。
她下意识地抱紧谢司筠的手臂,冰凉的体温让她稍微镇定。
【丫头,别怕!】
识海中,一直沉默的朗轩突然炸了毛,声音里满是亢奋。
【哇呜!这股气运的流向……太奇特了!简直是绝路逢生之相啊!】
它激动得在小草的识海里疯狂打滚。
【跟着感觉走!对!就跟着你心里那点直觉!指那条被草淹没的路!】
小草愣住了。
她顺着朗轩的指引看去,那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有半人高的草丛,黑黢黢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张开的大嘴。
车夫还在原地烦躁地踢着石子,眼看太阳就要彻底沉入地平线。
“大叔……”
小草怯生生地探出头。
车夫猛地回头,眼神凶恶:“干什么?小丫头片子别添乱!”
小草被他吼得一哆嗦,但还是鼓起勇气,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那片最茂盛的草丛。
“走……走那边……”
车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荒谬,仿佛听见了本年度最大的笑话。
“你疯了?那也叫路?”
他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
“我……我就是感觉……走那边会很顺利……”小草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蚋。
车夫的视线在她脸上和那片草丛间来回移动,见她不似胡闹,又看看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周围幢幢的鬼影,心底一阵发毛。
再耗下去,晚上山里窜出野兽,大家谁都别想活。
“妈的!死马当活马医!”
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跳上车,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炸响,赶着马车一头扎进了那片草丛。
“我告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第一个把你扔下车喂狼!”
“哐当!”
“咯吱——”
马车冲入草丛的瞬间,剧烈的颠簸让小草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脑袋重重撞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这根本不是路!
车轮碾过藏在草下的石头和树根,整个车厢都在发出濒临散架的哀嚎。
小草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护住谢司筠的头,不让他受到一点碰撞。
车夫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拼命稳住缰绳,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颠得错了位。
这个臭丫头,果然是在胡闹!
他心中对小草仅存的那点怜悯,此刻已化为灰烬,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被愚弄的愤怒。
这地狱般的颠簸,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