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维奇和巴利兹的第一次见面。

    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夜晚后，巴利兹的父亲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并不是只靠金钱堆砌就足够的。维奇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巴利兹面前。

    有时候维奇跟在巴利兹父亲身后，隔着人群冲巴利兹眨眨眼睛。

    有时候他会在暮色将沉时，顺着巴利兹的阳台爬上去，在巴利兹生气地拽他下去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眼睛都没睁开的猫崽丢进巴利兹手里。

    维奇会看着手足无措捧着猫崽柔软身体的巴利兹哈哈大笑，然后赶在巴利兹发火伸脚踹他之前，维奇会找到毛毯把脆弱的小生命裹进去，放在巴利兹的桌面上，转身对他说：“生日快乐。”

    有时候，维奇会和巴利兹聊起一两句有关他父亲“生意”的事。

    巴利兹每次都会狠狠皱起眉，维奇能看懂他眼底深藏的忧虑，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根本无法阻止的事。

    维奇撑着头，看着从巴利兹窗台望出去的景色。

    他觉得巴利兹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宁愿残忍搭上性命也要争取得到更多金钱的机会。

    不过……维奇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给猫崽嘴里戳进奶瓶的巴利兹，他也倒希望巴利兹永远都不需要理解。

    不够幸运的人很难得到幸福，他希望巴利兹永远都能这样走运。

    但现实总是很难满足他的愿望。

    那场覆灭的灾难来得太快太急，留给两个少年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充分领悟两个世界的真相，却也刚刚好让他们都无法割舍对彼此的挂念。

    维奇第一次在赶去见巴利兹的时候没有套上他唯一得体的西服。

    他穿着破旧的短衫，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巴利兹的父亲并不是第一个发现黑冰的其他用处的，但他父亲借此发财扩张的速度却是数一数二的，这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某些他们根本惹不起的人，某些制造出黑冰的存在，某些同样以隐秘方式借此敛财的大人物。

    维奇亲眼见证了巴利兹父亲死亡时的场面，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的感觉与巴利兹手指落在他脸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维奇知道，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巴利兹会迎来与他父亲一致的命运。他记忆中微笑着逗弄奶猫的巴利兹就会像碎裂的镜面一样消失。

    激烈的心跳声充斥维奇的耳畔，他的肺部似乎快要炸了，呼吸声沉重地如同窒息将死的人，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疯了一样的奔跑。

    维奇终于赶在了太阳的前头，幸运之神终于怜悯地降临在他身上。

    夜幕降临之前，维奇见到了房间里对悲剧一无所知的巴利兹。

    巴利兹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己的弟弟，亲手点燃了那栋承载了财富和他们短暂幸福的房子。

    燃烧的黑冰气味逸散出来，他父亲曾经囤积的巨额黑冰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这个曾经为他带来人生转机的药品最终也成为他父亲最后的陪葬品。

    巴利兹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维奇在他身后看着他，曾经他以为脆弱如透明水晶的巴利兹在那一刻展现出了他真正的模样，像一颗破开石缝的竹子。

    巴利兹脱掉自己身上繁复的外套，坐进驾驶室，曾经只因为好奇才去学习的驾车技术在此刻成为他们逃命的依仗。

    维奇被安全带狠狠地勒进座椅，他侧头看向身边抿嘴严肃的巴利兹，心领神会地意识到一点。

    巴利兹厌恶他父亲的生意，但他同样享受着由那带来的好处，他不会在金钱上束手束脚，但也不会借它炫耀。

    巴利兹或许在很早之前就模糊意识到了必将会降临在这个家里的悲剧，只是他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他只是悲观地等待着，捂起耳朵妄想一切不被看见就没有发生。

    而如今巴利兹父亲的死亡戳破了这一点。

    巴利兹再也不用深陷纠结于亲情与良心的抉择，他放任自己的父亲接受属于他的命运，而至于巴利兹本人……他终于自由了。

    他们仓惶逃命，朝着未知驶去。

    但与此同时，维奇看着道路尽头的阳光，他们也正朝着黎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