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才不是什么听话的人,面上温言应承着“好,你且安心躺着”,转身便疾步出门,直奔堤坝。
檀道宁被姜齐从坝下急急叫回来时还踩着高齿木屐,寒风料峭,他却将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白净手臂,程恩闻声睁眼一瞥,立刻钻进了被子深处。
“道宁师兄我没事!”
檀道宁瞧见他额发都被冷汗浸湿,神色沉下来,不容置喙地伸手探向被子,硬是捉出了他的手腕。
姜齐惊讶道:“檀大人竟还会号脉?”
程恩应该并无大碍,檀道宁的眉峰舒展了些许,回道:“略懂皮毛,让大夫见笑了,黎安暂无大碍,您也先去梳洗用些早膳吧。”
姜齐听他如此说,心下稍安,点头应下。刚走出几步,忽然又想起程恩也还空着肚子,便折返回来想问需不需要为程恩熬些粥水。
外间正是一片繁忙景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工匠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恰好掩盖了姜齐本就轻缓的脚步声。
“无事,只是来葵水了。”
姜齐伸出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直到程恩懵懂开口:“葵水……是什么?”
檀道宁的声音倒是稳得很:“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
“你……!”,程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檀道宁平静道:“你以后不用怕我号你的脉,我本来就知晓你是女儿身。”
“你怎么……知道的?!”,程恩的声音终于慌了。
檀道宁顿了顿,才说道:“第一次在鸿烈城外,我抱你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臂,顺手便把了个脉,那时便知道了。”
程恩显然也没想到,这么久以来自己小心翼翼的伪装竟然早就被看穿了,小孩子从来都是听自己叔父的话,因此这样一败露,仿佛天塌一般,絮絮哭了起来。
檀道宁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哭,无措道:“不哭不哭!若是腹痛难忍,我稍后给你抓药来,你先起来,把身下脏污的衣裳换下来,昨日你带给我的那身干净衣裳正好用得上。”
程恩带着浓浓哭腔,嘟囔道:“那是你的衣裳。”
檀道宁有些懵然,道:“不是洗干净了吗?能穿,我去外间等着,你慢慢换。”
说是外间,实则仅是一层粗布隔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檀道宁面上虽维持着一贯的沉静淡漠,但白皙耳廓在透进来的天光下,却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帘后,程恩疑惑的声音中沾了些恐惧:“道宁师兄,我……我的裤子上有血!”
“可换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檀道宁才掀帘进去,解释道:“这便是葵水了,不必害怕,我去找人帮你把衣裳洗干净。”
程恩不肯,皱巴着脸道:“我……我自己洗……”
檀道宁温柔道:“这几日要格外注意,不要碰凉水,所以还是我拿去。你放心,男女授受不亲,衣裳我会寻可靠的工匠亲眷来洗。”,他顿了顿,叮嘱道:“这几日,小腹丹田这里或许会酸痛,也是正常的,切记不要吃生冷辛辣之物,能缓解些不适,我稍后让人烧些热水,你饮下暖暖身子会舒服些。”
程恩闷闷地“嗯”了一声。
檀道宁轻轻蹲下身,视线与程恩齐平,望进她犹带泪痕的眼眸,认真道:“黎安,我虽然不知道你叔父为什么让你服用那种压制本性的药物,令你扮作男儿,不过我想你或许可以再同他商量下,若为伴读好做官,大乾官制,女子亦可为官,像犀州牧一般,虽如今少了许多,却非绝无可能。那药物终归伤身,我不愿你继续服用。”
“不是因为这个。这药……我有非吃不可的理由。”
檀道宁追问:“毫无转圜余地?即便损及自身亦在所不惜?”
程恩顿了顿,更笃定道:“是。”
檀道宁眼底黯然,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帘外的姜齐,听到檀道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悄然退开数步。
这样巨大的消息让姜齐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他猛地深呼几口气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抓紧了栏杆。
是了。
外界传言懿胜侯同鄯善公主的孩子是女儿,即使被“乱军杀害”,周秦当年带着年幼的程恩在乱军中流亡时,若不以男童身份掩饰,怕是要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