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宁轻轻摇头,垂眸看向膝上那份磨损的羊皮卷,指尖拂过其上墨线,眸底万般缱卷流淌,最终沉淀成一片温润的澄澈。
“不曾细想过,姜大夫若有高见,愿闻其详。”
姜齐伸手一点朱砂勾出的那句爻辞:“既取乾卦精义为基,何不以‘乾’为名?”
檀道宁莞尔,笑意谦和:“岂敢用国号?大阵伊始便是“潜龙勿用”,平时也是深藏不露,不若就叫……”
“潜龙阵。”,姜齐定定望进他的眼睛。
檀道宁微微一怔,复又温和笑笑,摇头道:“龙乃天子之象,道宁不敢擅用,取一‘潜’字,便足够了。”
姜齐却不以为意,神色坦荡:“这辋川堤坝,本是他父亲当年主持修建,护卫一方黎庶的根基,这泽被后世的阵法是在其上锦上添花,承袭的是大公子的志意,有何不可?且陛下能在芮都为你力抗争议,也不会在这锱铢小事上计较什么,这名字是我觍着脸抢定下的,我会亲报陛下原委,你不必担心。”
姜齐目光转向檀道宁,恰逢檀道宁也抬眸望来,两人视线在暮色中交汇。
“到底是于礼法不合,大夫也说陛下在芮都为我力争,顶住的哪是一般压力,我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要这样让陛下难做……”
“大人处事,竟也会考虑礼法儒学?”,姜齐的那张脸在落日下格外明媚张扬,笑道:“你薄赋少征,行道,明法重刑,行法,节用工巧,行墨,你可是出身学宫,受教祭酒,却……”,他顿了顿,直视檀道宁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唯独不行儒。”
姜齐语气平淡,檀道宁却听出了其中深意,未置可否。
“大夫,我知道师兄的思虑!”
姜齐闻言看向程恩,笑道:“好啊,你来讲讲,让我看看你在这里学到了什么?”
程恩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与从容,老成持重道:“大夫,世间万物,皆循阴阳相济,刚柔并生。有了“薄赋敛”、“均田地”这些富国安民的宽松之政,就需要“利出一孔”,用严明法度去安排这些人耕织,使各安其业。况且在新疆地,熵国旧民还对大乾存有敌意隔阂,强推诗书礼乐,无异于沙上筑塔,根基不牢。”
他条理清晰,侃侃而谈:“当下要务,是用法度立规矩,以实惠安人心,为朝廷派遣官吏理政、稳定地方奠定基石,也是为日后开科取士铺路。数十年后,人心平宁,攻守之势易,治理之道再随之而变。彼时当大兴文教,广施仁政,弱化严刑峻法,甚至可为熵地才俊特设科考,使他们深知,唯有认同大乾律法礼教方能晋身,也算是另一种“利出一孔”,这样方能化敌意为归心,变抗拒为争相拥戴。”
檀道宁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投向程恩的目光中,眼底深藏的赞许与骄傲几乎满溢出来。
“的确如此。”,姜齐点点头,侧首看向檀道宁:“治新土当如烹小鲜,猛火取势,文火入味。耕者忘其故土,学者慕我衣冠,商贾乐于花市,如此经营十载,有望消融隔阂。”
檀道宁道:“这些是道宁与诸位同僚在纷繁乱局中,点滴摸索得来。乾熵世仇,积怨如山,这样的仇怨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掉的,所以这边的治理,也难与承平州郡等同视之。”
“真的是有很大的仇怨!”,程恩逮到机会,忙告状道:“大夫您有所不知,我刚到这……唔!”,话还没说完,嘴巴却被檀道宁捂了个严实。
“嗯?”,姜齐戏谑挑眉:“接着说!”
檀道宁难得窘迫,无奈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姜齐还是头一次在永远从容淡定的檀道宁脸上看到这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好奇心更甚:“黎安乖,是不是檀大人的事?”
程恩在檀道宁手掌下用力点头。
姜齐闻言立刻将程恩抢到手里,他一得自由,立刻倒豆子道:“大夫您去看看道宁师兄那些衣裳,好多件都是补了又补!那些都是被刺客划烂的!”
程恩觑了眼檀道宁,继续说道:“他把精锐侍卫都派去保护府衙文吏和劝农官,自己常常落单,好几次被那些刺客围堵,受伤了就随便包一包,衣裳破了就自己缝一缝,你别看他今日好似是出来干粗活所以穿得丑丑的,实则日日都穿得丑丑的……”
只靠那一张脸撑着。
姜齐怔住了,目光转向檀道宁。
他和檀道宁并非挚交此刻贸然打趣恐怕太过失礼,若说“回禀陛下为你增派护卫”,又怕拂了他自持的体面,于是向来舌灿莲花的人也呆愣住了。
檀道宁微微整了整其实并不凌乱的袖口:“黎安言过其实,小孩子心性,见点血光便觉得惊心动魄,其实这里民风渐淳,早已安泰许多,远没有他初来时候那般艰难。”
余晖终于烧尽,姜齐垂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檀大人,新疆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在眼里,陛下也会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