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将他向前推了一步
“廷尉所言,你可要辩?”
蹇遥一时不知怎样开口
身侧不肯向他吝惜一寸目光的,是赋予他生命的父亲,而他状告的,正是一直庇护自己的君主
姜齐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循循引导:“据廷尉宗尚方才所言,彼时在府中,你陪伴陛下,可曾说了什么?又或是……遇见了什么?”
“回大人”,蹇遥深吸一口气,望向姜齐沉静的眼睛,心神稍定:“在府中,陛下命我引路,四处走走,行至……行至父亲与母亲的房外……” ,他声音低了下去
“听见了母亲与女婢的谈话”
“你母亲说了什么?”,姜齐追问
“她说……”,蹇遥刚张了张口,龙椅上的权烜却倏然起身
“她说!——”
少年帝王清亮的声音浸满冷意,打断了蹇遥,他一步步走下丹陛,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金砖,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幼子入宫在即,那样年幼,要不要多备些爱玩的小物件儿,是不是该多带些银两,担忧着刁奴欺主,怠慢了她那金贵的小儿子”,权烜每说一句,便向蹇宗尚逼近一步,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锥心
“蹇卿,你们蹇家不是没送过孩子进宫吧?若是之前考量周全过,如今又何须这般忧心忡忡?”
他在蹇宗尚面前站定,微微歪头,露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
“用膳时亦然,蹇遥不食荤腥,每一顿朕都顾忌着,他彼时还大病初愈,入眼珍馐,却竟连一盘素也容不得?”
蹇宗尚霍然抬眸,不可思议地拧眉:“陛下难道就因为内宅妇人几句忧心之语,几道无心之菜,便如此对待臣下?!”,他没有看身侧的蹇遥一眼,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只是话音中暗流汹涌
“臣何曾薄待于他!陛下此前一直不准审理此案,难道不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谬吗!”
“荒谬?” 权烜嘴角噙着讽刺,眼底无半分暖意:“你这般错而不知的态度,才真正荒谬绝伦!”
他猛地伸手,一把拉过蹇遥冰凉的手腕,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宣告主权:“朕仅仅在你府中待了半日,所见所闻就已让朕如鲠在喉,怒不可遏!朕不敢想,这样的委屈,他这些年默默咽下了多少!”
他挺直背脊,目光扫视群臣,斩钉截铁,一心相护:“桌子是朕砸的!他的儿子蹇晟也是朕打的!朕今日就站在这里,若论有罪,朕一力承担,无需朕的伴读代朕受过!”
权烜转向姜齐,终于还是因为让他难做而愧疚,只是临到阵前,不肯漏怯,于是沉声道:“姜卿!朕今日不追究蹇宗尚掌掴伴读、冒犯王权的罪过!朕只追究这样偏私不明之人,如何堪配廷尉,如何履行这‘公正’二字!”
与权烜的愤懑不同,蹇宗尚终于知晓了这一切的始因,面容重新冻结,声音冷硬如铁:“臣没有偏心”,他第一次侧头睥睨蹇遥,却又冷漠地平视前方,再不让他人入目
“陛下可问蹇遥,让他摸着良心说一句,臣可曾缺他吃穿用度?可曾阻他拜师求学?可曾断他入仕前程?这些,哪一样不是父母所予?若他贪心不足,不识自身年岁,非要与幼弟相较,争那等细枝末节的无谓长短,臣又能如何?”
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冰冷,不留余地,毒针一般,反复刺入蹇遥的心口,他的肩膀不可自抑地瑟缩,深深低下了头
衣食无忧,名师教导,前程似锦……父母给了他世俗眼中最好的一切,他还能求什么?他还有什么资格委屈?
那点隐秘的卑微心愿,不过是贪心不足
权烜攥紧拳,眼底猩红一片,蹇宗尚挺直背脊,目不斜视,殿内众大臣脸色晦暗不明,沉默不语,落在蹇遥眼里,如同一尊尊围堵生路的石像
他终于机械地扭动脖颈,看向对峙的两人,一个意气用事,一个沉着稳重
高下立判
却在此时,一声叹息悠悠,穿透迟滞死寂,清晰落在众人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