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
    僰都

    贺兰郸端坐在帅帐主位,眼底因烛火摇曳忽闪,添上几分沉重

    案几上,染着蔺邑风尘的军简静静摊开,与之并排放置的,是熵国国玺和一卷空白诏书

    贺兰郸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方冰凉刺骨的羊脂美玉,心中千回百转,已然有了盘算,将军简轻轻向前一推

    “都看看”

    栾枢嗣离得最近,拿到后疑惑地瞥了眼贺兰郸,飞速扫过寥寥数行文字,瞬间便明白了他眉目间那抹凝重与复杂从何而来,他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寒意,轻撇着嘴,半挑着眉,本想随手把军简递给身旁的祁殄,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凌嚣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期盼

    一想到这军简若是给了他这死对头,不知要经过多少人手才能落到这小宝眼前,栾枢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臂倏然改变方向,越过即将接到手的祁殄,将军简递到了凌嚣面前

    凌嚣的喜悦有目共睹,拿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像得了稀罕宝贝般,迫不及待地一把拿过,低头细读

    “侯爷带着十万人尽灭三十万?!”

    还没轮到看的褚暨听到凌嚣这样喊,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就着凌嚣的手,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后酣畅淋漓地大笑起来,拍着凌嚣的肩膀道:“都说远道之师疲惫,以逸待劳难克,我们侯爷偏反其道而行之,大捷!”

    栾枢嗣冷眼撇着几乎要抱在一起庆祝的两人,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幽幽讽道:“攻其不备而后……诈降杀之?”

    他刻意在“诈降杀之”四字上放缓了语速,话音上挑,咬着冷笑,目光盯进凌霄陡然变得惊愕的眼中,恳切点头

    “桓襄侯不愧被誉为‘太白’,好战术,好手段”

    接连的两个“好”字,尾音拖得极长,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咂出其中的怪异来

    封禁的獠牙已经漏了出来,贺兰郸摁住身边就要发难的人,还未开口,凌嚣惊怒道:“不可能!”

    他也只是坚定的说出这三个字,话毕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怎么可能?就算侯爷用兵如神,率军抵达蔺城时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又怎么可能劝服两倍于己的敌军心甘情愿投降?这……不可……这……”

    初闻捷报的狂喜瞬间被不安冻结,坚冰蔓延,堵住了那些不攻自破的辩解

    栾枢嗣微微垂下眼帘,带着些戏谑看着他,轻飘飘地道:“你不信桓襄侯能劝降那些人,反而相信他能够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到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微抬起下巴道:“哪怕他一人天生神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能以一敌百,那他调去了骑都是这般?”

    杀降不祥

    这四个沉甸甸的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无论战果多么辉煌,这种背信弃义、屠戮降卒的手段,终究沾满了不义的血污,为世人所不齿,为天道所厌弃

    褚暨却依旧不信,粗着脖子捍卫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侯爷带的兵,自然有侯爷的本事,东暘道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侯爷也做不到”

    栾枢嗣闻言,余光剐向褚暨,幽幽呛道:“将兵之间若真照应,有褚将军这样的兵,我倒是真为桓襄侯捏一把汗呢,毕竟哪位统帅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的人完美无瑕,好被人连带着夸一句……”,他忽然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咬着笑意

    “强将手下无弱兵?”

    褚暨瞪大了眼睛,被他这弯弯绕绕的话噎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嘴里“你、你……”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半天都想不明白,这话到底是在骂自己蠢笨,还是在影射侯爷不清白

    “栾枢肆”

    贺兰郸面沉如水,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扫过栾枢肆和褚暨,瞬间压下所有躁动

    如果说信将有什么作用,在此时就真切地体现了

    一直沉默的瞿颖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他巧妙地插到剑拔弩张的几人中间,恭敬地拱手行礼

    “主帅,蔺城已破,僰都的离间计也已奏效,只是霍威老奸巨猾,龟缩城中,任凭我们如何挑衅引诱,就是不肯出城应战,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还请主帅示下”

    “你”,贺兰郸的目光缓缓敛回,顺着瞿颖的台阶下来,将那方玉玺和诏书推到他面前

    “拿着这个”

    瞿颖双手接起,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贺兰郸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继续下令:“即刻以蔺邑的口吻拟封诏书”,他撇了眼瞿颖,暗暗叹口气,继续说道:“这样写:大乾主力奇袭蔺邑,攻势凶猛,现下我军虽仍在蔺城坚守,但情势万分危急,随时有城破之险,命他放弃僰都,火速率领城中主力驰援蔺城,与我军汇师,里应外合,包抄夹击来犯乾军,务求全歼敌军于蔺城之下”

    瞿颖肃然应道:“诺!”

    他领命时,目光短暂地掠过一旁的栾枢嗣,见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的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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