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立于廊下，听着水珠滴落瓦檐，雨丝未停，一封来自京师的急报尚未焚尽，暗香浮动间，窗外竹影婆娑。他看似淡然，实则胸中波澜万丈——只不过，这份波澜，若非天崩地裂，旁人绝瞧不出半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大房遗孀柳氏亲自来唤：“怀瑾，朝廷密使已在正堂候着，今夜只怕不得安眠了。”
顾怀瑾微微一笑，缓步入堂。心道：江湖夜雨十年灯，家国大事百年心。世人只见他素衣从容，不知他心底也曾风卷残云。
正堂灯火通明，柳氏稳坐主位，几房家眷皆在。密使披风带雨，满面焦灼，却还是强作镇定。
“顾太傅，圣上有令：江北烽烟再起，宗藩勾结北狄，京中有重臣密谋作乱。太傅须即刻启程入京——‘平章国事、总理兵事’，圣眷深重，家国系于一身。”
话音未落，厅内气氛倏然紧绷。顾家众人皆面露忧色，有激愤者，有惶惑者，亦有暗喜暗忌者。柳氏最先回神，笑道：“天家信重，怀瑾自当不辱家声。”
顾怀瑾从容拱手，淡声道：“既为臣子，安敢辞难。”
顾怀瑾的目标，并非只为一己之荣辱。他望一眼族人，有老母、有稚子、有书院弟子，亦有那些早年与他分道扬镳、现今又不得不共舟渡险的宗亲。他要的，是家族安稳、江南不乱、书院门墙长存。
京师危局、家国动荡，他不能独善其身，也不容有失。此去庙堂，是赴险、亦是搏命。
但他却云淡风轻，只请柳氏替他安顿老母，分派家丁照看宅院，又叮嘱门生徐珩“如有变故、先稳书院”，一切安排停当，才转头看向密使，笑道：“请转告圣上，顾某即刻整装北上——只是江南烟雨，路滑难行，倘若误了时辰，千万莫怪罪于我。”
密使苦笑，心道：世间太傅千千万，能笑着赴死的，也只此一人。
天未亮，顾家后院已乱作一团。二房、三房的叔伯们一边劝留、一边暗自打算盘——谁都明白，怀瑾若再为天子重用，顾家十年根基尽可再上一层楼。但若他身死京师，家中重担又落谁肩？
柳氏持家多年，冷眼观局，不动如山。三房顾敬之暗自筹划，意欲趁乱分家。二房顾同安虽表面忠厚，却偷偷召集门生在书院外议论风生。
有门生劝怀瑾：“太傅可否缓行？京中大乱，北狄未平，何必急于入局？”
怀瑾却只一笑，答得风轻云淡：“大乱之中，庙堂需人稳阵。江南虽远，终归是中原根脉。若真乱了，我这身板，或许还能添些柴火。”
小辈们听得义愤填膺，倒也不敢多言。
临行前夜，顾怀瑾设宴于书院，招集族中长幼、门生学子、家将仆从，分明是“告别”，实则布棋。
席间他频频举杯，或与族老谈家训，或与门生议学问，偶尔穿插几个趣事——如“某年学塾私放水獭”，又如“太傅少年时险些被柳氏追着打下池塘”——众人或掩口笑，或低声泣，气氛从紧张转为轻松。
宴毕，怀瑾一一安排事务。族中难处，他明言相助；学子前程，他许以书信；妇孺忧心，他宽慰相抚。人心渐定。
深夜独坐书房，他默默写下一封信，交予徐珩——“江南有难，则率众自守，切莫贪功冒进。庙堂倚赖，不如书院根深。”
此番出征，他把一切身后事，都布置妥帖。江南风雨，其实未尝动摇他心。
一切安排停当，怀瑾即刻启程。雨夜未歇，江南小舟渡水，青衣随行。
船行中流，忽然有人夜半持刀潜入，意欲劫杀——正是京中权臣买通江南亡命之徒，意图“未见其人，先断其路”。然而顾怀瑾身边老仆钱叔、门生沈约早有防备，双方于夜色烟雨中刀剑相向，一番搏斗后，将刺客生擒。
怀瑾不动声色，只淡然问：“是何人使你？”
刺客咬舌欲自尽，被钱叔强灌冷茶救回，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北……京……王……”，便昏死不醒。
沈约骂道：“太傅早知有此一劫，怎还这般镇定？”
怀瑾轻叹：“庙堂风云，刀光剑影，岂有不防？你等只需记住，事有不顺，守好江南。”
他仍然稳若磐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舟过三江，马蹄入都。顾怀瑾一路波澜不惊，密使反而见怪不怪。进京后，朝堂局势已现端倪：宗藩造反，兵部左丞大逆不道，京城风雨欲来。
圣上亲召，顾怀瑾却仍是那副温和淡定模样，先安顿仆从、再探望故友，见到皇帝才正色奏道：“天下动荡，臣请自北门赴军营，安定人心。”
圣上暗叹一声，知顾家太傅始终可用，却也再不能随意驾驭。
夜色深沉，京城宫墙之内，风雨骤歇。怀瑾正欲歇息，忽有小太监递上一封密信。信中不过十字：“东宫风急，社稷可危，慎行！”
怀瑾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