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独立城头，披一件百衲旧袍，心思如城下密云翻涌。前夜的胜利不过换得三日安稳，今晨北地又有急报：西北五郡连陷，朝廷召他火速进京议事。只不过，这“议事”二字——
“是请君入瓮呢，还是风头浪尖上的独角戏？”他自嘲一笑，低头敲了敲腰间的佩剑，“顾家男儿，但求一战而死，不求青史留名。”
李魁带着夜巡回报：“城中虽安，但昨夜西门外又有密探来往。”这老卒跟着顾怀瑾多日，已学会了不多问，只多想。他咧咧嘴：“大人，若真去京师，可得小心点。上回去了三位，回来的只剩一颗人头。”
怀瑾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真想我，就给我留壶烧刀子。”
李魁眼圈一红：“您可是咱老李头一辈子的恩人……”
怀瑾拍了拍他肩：“大丈夫本该为天下苍生奔走。这玉门我守住了，将来你还得替我守下去。”
天色渐明，烽燧的轮廓渐显。怀瑾站在风中，心里却想起了江南家书里母亲瘦弱的身影和柳氏那双藏着锋芒的眼。如今朝廷危如累卵，自己这一颗小卒，要么棋高一着，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刚刚送走夜巡，怀瑾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便被副将唤去军帐。营帐里，五名朝廷钦差，黑衣缟带，肃穆如夜鬼。
为首者正是右都御史郑含章——人送绰号“笑面阎罗”，笑里藏刀，刀里还抹了砒霜。郑大人先是温和作揖，后忽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顾怀瑾，京城局势险恶，圣上要你立刻启程。至于玉门——”
“郑大人放心，玉门一日未破，怀瑾一日未死。”怀瑾施施然一揖，不卑不亢。
钦差眉毛一跳，嘴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递过一封密诏：“你以为天子召你是褒奖？朝中风声鹤唳，党争激烈，你这枚‘玉门守将’，早成多方下注的筹码。”
怀瑾捧着圣旨，微微一笑：“棋盘虽大，总归是棋子多于棋手。”
“你倒有自知之明。”郑含章冷声，“收拾行李，三日内启程。兵部尚书的亲信、户部的暗探、各家世家的‘热心朋友’，怕是会在路上接你风尘。”
怀瑾不置可否，只在心里给自己默默念了句：“老天爷保佑，这一回别叫我死得太难看。”
启程前夜，顾怀瑾在将军府中摆了薄酒，答谢一众义勇、士卒。张二泼皮已成百户，蹦上桌劝酒，直嚷嚷：“顾大人，京城水深，您要不想回，不如带我一起去。”
众人哄笑。李魁一脸悲壮，把腰刀一拍：“谁欺负大人，我老李就替您咬下他的脑袋！”
怀瑾举杯，平静道：“各位兄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此去京师，有去无回，生死未卜。但我顾怀瑾若能苟且偷生，绝不做辱没你们名声的事。若能再回玉门——”
张二忽然大叫：“我请你吃狗肉火锅！”
众人笑成一片，帐外春风入夜，似乎这天下并没那么多愁苦。
顾怀瑾带着随从三人、旧仆钱叔、与两名死士，披星戴月，直奔京师。
一路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半路遭遇“刺客”：其实是旧相识，江湖青衣会副使苏幕遮假扮，递来情报一封：“京师局势再乱，宫中已有异动，太后密谋联手外臣。”
夜宿客栈，兵部亲信上门“劝降”，话里话外都是：“你玉门守得再好，若不与咱合作，明日也是阶下囚。”
途中救下一书生——原来竟是当朝左相失散多年的庶子，被怀瑾暗中收为耳目。
每一段路，都是暗礁密布。怀瑾却始终不急不躁，只把一壶旧酒、一颗淡定心安放在马背。他心道：“这世上的杀局，多半不是一刀子捅出来的，是一群人端着笑脸围坐一桌，最后看谁的刀下得快。”
三日后，京师在望。怀瑾换了官服，精神抖擞地在千步长街、玉阶石道间昂首步入大明宫。
朝堂上风声鹤唳，宦官贵妇、言官武将，各色人等，目光如针。他一脚踏进御史台，立时就被十几个老狐狸盯上——
“顾怀瑾守边有功，陛下亲诏召见。”老中书抚须微笑，眼中却全是算计。
“听闻顾大人曾查账查出顽敌奸细，不知那本账册可否借本官一观？”兵部尚书温文尔雅，话语锋利。
“边地守军失粮，百姓流离，大人心中可曾有愧？”户部郎中忽然发难，群臣一时间唇枪舌剑。
怀瑾始终不卑不亢，回话滴水不漏。偶有几句风凉话夹杂着江南笑谈，反倒引得几个大臣会心一笑。场上气氛暗流涌动。
圣上龙颜微怒，召怀瑾单独觐见，殿上烛火如昼。怀瑾跪拜行礼，心中却知：今日只怕要打掉几颗牙齿往肚里咽。
皇帝缓缓道：“玉门之危，卿有守土之功。但边患未除，朝内党争不息。卿可知朕心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