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帐外风如割铁。顾怀瑾独坐营帐，灯影如豆。他摊开一封旧信，是父亲顾修远昔日手迹：“家之大者，非一人之私，存亡系于一念之间。”——仿佛夜色里那句咬牙切齿的咒骂：“谁家过年不杀猪？我顾家养猪千年，临了还得自己操刀。”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脚步，燕如冰、傅通海、杜衡鱼贯而入。三人脸色皆沉如水，却都竭力挤出笑容，仿佛能用笑容把死神挡在门外。
燕如冰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太子暗中传话，东厂虽败，朝中余毒未除。官军若要守得江南，先要断你后路——家眷不可不防。”
傅通海“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我看那帮老狐狸，比咱们的祖坟还要会掘坑。公子，这回怕是要‘断臂保命’了。”
杜衡沉声道：“家眷在侧，便是软肋。公子此去生死难料，留她们在此，等于押注于绝路。”
顾怀瑾一笑，淡然道：“断臂？哪有那么容易。左手右手都要砍了，剩下一颗头颅撑场子。若连头颅都没了……倒也省得操心了。”
三人听罢，竟都有点想哭。傅通海揉着鼻子，憨憨道：“二公子，要不……我先替你哭一回，省得将来哭不出。”
燕如冰佯怒，翻个白眼：“少装傻，咱们顾家谁不是把死挂裤腰带上的？”
杜衡咬牙，低声道：“事不宜迟，越早动身越好。”
营帐后堂，顾家幸存的妇孺正聚在一起。灯火微弱，满室皆是憔悴与惶恐。顾怀瑾推门而入，环视众人，语调轻缓，却有刀割之意。
“你们都是顾家骨血。顾家今日有难，朝堂如狼如虎，江湖如豺如狗。你们若再留在我身边，只会被人当成人质，或当成刀把子。”
话音刚落，三婶顾氏便扑上来，抱着他的手臂大哭：“怀瑾，你父兄既死，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顾家可就真的断了根了！”
顾怀瑾轻轻拍她肩：“三婶，这世道早晚得学会靠自己。你们今日离开，不是断根，是种下一颗种子。将来等江山换了天，再回来认祖归宗——若天下太平，顾家自会再起。”
一个堂妹抽泣着，拽住他衣袖：“二哥，我们真的能走吗？外面那么乱……”
顾怀瑾俯身，揉了揉她头发：“乱才有活路。待在营中，只能等死。——何况，你们要帮二哥盯着家族旧仇新怨，日后说不准能成大用。”
三婶擦干泪，哽咽道：“怀瑾，你自己……”
“我？放心，我命硬。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了我就往下钻。”
堂妹破涕为笑：“二哥，你哪回不是掉进粪坑又爬出来的。”
众人忍不住笑了，哭声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味道。顾怀瑾微微一笑，转头对燕如冰等人道：“一切都按计划办。”
当夜，燕如冰领兵护送顾家妇孺，沿小道悄然离营，奔往乡间数十里外的庄子。傅通海带着几名死士为家眷化装掩护，顺着水路潜行。杜衡亲自押送，沿途设计障眼法，甚至故意放出风声，说顾家妇孺将随军北上，以乱视听。
营地深夜里，顾怀瑾独自站在风口。夜色如水，寒风里有血腥味。他手里攥着一只旧玉佩，那是母亲生前所留。指尖微颤间，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把他揪进厨房训斥的模样——“你将来要是敢抛下家人，别怪我夜里掐你脖子。”
“娘，”他低声呢喃，“今儿我可不是抛下，是让他们活着——要怪，只怪你儿子命不好，顾家摊上了乱世。”
大帐之外，燕如冰悄然归来，低声禀报：“已安顿妥当。只要咱们不露马脚，敌人查不到她们下落。”
顾怀瑾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帐，提笔写下一封封密信，分托三路死士送往南北。他没有给亲人多留一字嘱托，只在信末画了个圆圈，像极了儿时练习“家”字的第一个笔画——圆，尚未合拢，意味未了。
天未亮，营中便有急报：“敌军大举南下，东厂余孽混入百姓中，意图劫掠家眷！”
杜衡火速来报，面色苍白：“主公，有探子回禀，咱们那条水路被截断了。有人怀疑，家眷的行踪或许已经泄露！”
顾怀瑾面不改色，淡淡道：“早有防备。杜衡，你再领一队精兵，顺着西山小道设伏。若敌军真来，给他们点教训。”
傅通海拍胸脯：“若不是看我傅爷爷人见人怕花见花开，这回还真险些被那帮老狐狸摸到跟前。”
燕如冰眸光冷冽：“主公，属下亲自领人断后。”
顾怀瑾淡笑：“你们都别争。乱世走镖，靠的是手快、腿快、命更快。”
众人笑闹间，气氛缓解许多，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大队敌骑果然在夜色中突袭西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