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量着今日如何打探东厂与机务房的密谋，忽听身后脚步极轻，来人却气度不凡。一身素衣，眉宇沉静，竟是礼部侍郎苏季恒。苏大人是当今陛下心腹重臣，乃太子少傅门下，素以冷面铁血著称，却对文士青睐有加。
苏季恒含笑而立：“顾二公子，史局诸事，想必累心？”
怀瑾微笑还礼：“苏大人折煞学生。史局水深，学生胆浅，正盼得一盏明灯指路。”
苏季恒轻叹，状似随意地拂落衣袍尘埃，低声道：“史局之事，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刀光剑影。你这江南书生，能在朝堂群狼环伺下保全性命，本官倒有几分欣赏。今有要事，陛下欲召你夜谈，可敢入宫一叙？”
怀瑾闻言心头一跳，面色不变：“学生惶恐，蒙天恩召见，自当效死。”
苏季恒望着他，半晌不语，忽然一笑：“年轻人，入宫前记得多吃几口饭，免得肚里没底气。”语罢，衣袂飘飘离去，仿佛只是来闲庭信步、顺便点拨一番。
怀瑾嘴角微扬：“世人都说苏大人冷酷，其实腹黑得很。”
午后，御书房外，掌灯的小福子正紧张地候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今日圣上突发奇想，要单独召见那个“写修史有胆识”的江南小书生。小福子一面递茶一面腹诽：“上头玩权谋，咱们这些跑腿的就是夹心肉包子。听说那顾二公子命硬，这回能不能从御书房全身而出，还真难说。”
御书房内，主位上的皇帝并不年老，面色却带几分倦意，手中一方温玉笔架来回把玩，似在思考着一盘大棋。
门外小福子轻声禀报：“顾二公子候旨。”
皇帝挥手道：“宣。”
怀瑾入内，规矩行礼，眼神中既有敬畏也带着一丝清醒。皇帝淡淡打量他，开门见山：“江南书生，修史一案，有多少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朝堂风云，史笔难书。你敢实言否？”
怀瑾低首叩答：“史官修史，实录为主。学生自幼受父训：‘宁为直笔招祸，不做谀词苟安。’然宫墙深、官海阔，实话往往比利刃更伤人，臣亦有惧。”
皇帝不怒反笑，起身背手缓行，像一只心事重重的老狐狸：“你是怕死，还是怕写下真话连累了家人？”
怀瑾凝视皇帝眼底的疲惫，微微一笑，拱手道：“家仇国难，向来难分。顾家虽亡，怀瑾尚存一命，若能以微末之笔为天下求公道，自不敢惜死。但陛下若问真话，学生只敢于御前吐露。”
殿内寂静半晌，皇帝忽然放声大笑，拍案道：“好一个‘于御前吐露’！难怪连阮子元都夸你有胆。你可知，东厂督主今夜便在偏殿候着，只为盯你一言一行。你若信口雌黄，命便悬于一线；你若胆敢揭破旧党秘辛，或许还能借机上位。”
怀瑾坦然道：“臣自知棋局险恶，愿为陛下效力，但求公道。”
皇帝点头，眉宇间锋芒毕露：“江山社稷，自有千斤重。朕要的不只是忠顺之臣，还需敢于进谏、能担风浪的笔手。你且好好修史，若能探出江南士族暗线、东厂机务房阴谋，便是朕的肱骨之才。反之……”
怀瑾一拱手：“臣明白，若做不得人，就做条有骨气的狗。咬人也得咬到要害！”
皇帝大笑，小福子吓得连茶盏都差点掉地。
夜色深沉，御书房旁偏殿灯火通明。怀瑾刚出御前，便被小福子“请”去见东厂督主裘青玄。偏殿之中，裘督主一身黑衣，手摇羽扇，眼神似笑非笑。
裘青玄冷冷道：“顾二公子，今夜可得了圣宠，听说陛下要你查修史密案？我劝你一句，做笔杆子的，别把命写进史书里头。”
怀瑾淡然作揖：“督主谬赞，学生哪敢乱写。只是督主若肯帮忙，或许史局还真能写出几分真话。”
裘督主眯眼：“江南士族的老底，你敢翻吗？机务房沈玉楼那厮，也盯着这口肥肉。你小子，千万别变成三家联手的替死鬼。”
怀瑾微微一笑，语气玩味：“世道乱，杀头的事有人做，总有人替。”
两人暗中较劲，火花四溅。裘青玄笑着拍了拍怀瑾肩膀：“命硬、心黑、嘴碎，有你这样的小子，朝堂才不会寂寞。”
怀瑾自知今日“君臣交心”，实则步步惊心。
天快亮时，怀瑾踉跄步出皇城。他摸摸衣下的青玉虎符，忽觉得这块家族遗物比千斤重。他明白，今日进宫，表面是“圣眷初开”，实则已踏入生死线。
小福子追出来，递给他一方锦囊，笑道：“二公子，陛下赏你的，说里头有命保身。”
怀瑾接过，回身对小福子微微一笑：“谢谢，小福子。你们宫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