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靠墙而坐，心头千回百转。朝堂风云、家国兴衰，终究抵不过自己这一条小命的呼吸。他的目标，只剩一个：活下去，把碎了一地的家门荣耀与残梦，一点点捡拾回来。
可惜，这世道偏不遂人愿。江湖风雨、朝堂权谋、仇敌追杀、情债未清……每一样都能让人生无可恋。可顾怀瑾却偏是那等“越苦越要笑”的人。他低声自嘲：“若天无路，地无门，咱便爬窗户。反正背后只有烂摊子，往前哪怕是刀山火海，总比原地等死有趣。”
天亮前一刻，青衣沈子清带着一缕寒风，悄然现身：“走！”他用一句话，砸碎了牢狱的寂静。顾怀瑾还没回神，便被一把揪住，几乎像提死狗一样扔出小窗。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怀瑾咬牙切齿，沈子清淡淡一笑：“江湖流亡之路，若连一具囚徒都带不动，还谈什么翻江倒海？”
两人绕过机务房的密探，钻进东厂布下的死巷，后头追兵叫杀不绝。夜色之下，江南府的灯火好像都化作催命符。沈子清手腕一抖，暗器四起，将两名锦衣卫放倒在地。怀瑾内心却并不轻松：“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所谓的救命恩人？怎么比官场还险？”
拐过三条小巷，两人闯进一家药铺后院。沈子清道：“夜短梦长，你且歇一歇，天明便走水路。如今东厂、机务房、三大家族都想要你的命，不如做条野狗，去江湖混口饭吃。”
顾怀瑾一边喘气，一边苦笑：“好歹给我留条狗命。家破人亡之际，唯一的安慰就是死得不够快。”
沈子清拍了拍他肩：“人若能死得明白，早晚都是死。你若活着，便是胜利。”怀瑾听着这些江湖腔，忽然想起家乡清晨的炊烟，和母亲的咳嗽，还有父兄的微笑——那一刻，他鼻头微酸，心头的恨意却变得无比坚硬。
一夜奔逃后，天边泛白。沈子清替怀瑾改头换面，将他易容成一个落魄药童，随同一队货郎混出城去。江南府的晨雾笼罩下，一切光怪陆离。
市井之中，消息传得飞快。“顾家孽种越狱了！”“机务房督主大怒，发下海捕文书！”“江湖三派出重金悬赏，生死勿论！”各路人马都把顾怀瑾当成了赏金猎物。他这个旧日“书生贵胄”，眨眼成了江湖大案头号通缉犯。
怀瑾夹在人群里，手里拎着药篓，耳朵却把城中风声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那顾二公子命里带煞，谁近谁倒霉——”
“机务房督主裴言发狠话：今夜若再漏网一只耗子，他就拔了自家眉毛做笔——”
“东厂都督与梁家姑爷喝酒，笑着说要生剐那孽种剥皮炖汤……”
怀瑾一路走一路腹诽：你们怎么不直接写本《顾怀瑾如何死法大全》？真当我这条命是你们茶余饭后的佐料么？
药铺老板娘却见他神色阴沉，笑着递来一碗热粥：“小药童，吃点热的，别吓得魂儿都跑了。”怀瑾愣了下，低声道谢，眼里一丝湿润一闪即逝。他想起过往家中温暖的清晨，此刻却是“流亡江湖，颠沛流离”。
午后，药铺后院忽有数人闯入。为首的，竟是钱家残孽与温家私兵。怀瑾本以为这帮人只会纸上谈兵，没想到真刀真枪地追来了。
“顾怀瑾，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钱家少主面目狰狞，手持一柄短刀。
怀瑾苦笑：“你们这群富家公子，抄家之后都学会了做杀手？”
温家女使忽然从人群中跳出，拦在怀瑾面前，怒斥钱家少主：“有本事冲我来，杀一个落魄书生算什么本事？”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怀瑾见状，趁乱从药铺侧门溜出，心道：“人在江湖，命比脸重要。”
可刚出门口，又见前方有个素衣女子静静立着，正是陈采薇。她目光复杂，看着怀瑾良久才道：“你还打算往哪里逃？江湖这么大，你以为真有你容身之地？”
怀瑾一愣，苦笑摇头：“我不逃，等着坐牢么？”
陈采薇缓缓走近，声音带着淡淡哭腔：“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能还？”怀瑾心头一滞，只觉过往情分，今日一刀两断。可他终究叹了口气：“采薇，这世道都疯了，咱们先活下去，欠的账以后慢慢还——只要有命。”
身后追兵已到，怀瑾被她一把拉入小巷，两人一前一后，一路穿街走巷，几乎把半座城都跑了遍。
夜幕降临，怀瑾与陈采薇终于甩开追兵，躲入一间破旧的酒肆。陈采薇喘着气坐下，顾怀瑾点了两碗最便宜的浊酒。
他举杯自嘲：“流亡江湖的第一天，就喝得比狗都狼狈。”
陈采薇望着他，眼神既有怜惜也有不甘：“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总要逞强？明知道全城要杀你，还不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