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柳三盘腿坐在舱口，一手捏着馒头，一手指天画地：“顾公子，你说这世上，最难混的是啥？我看啊，不是江湖，不是赌坊，是官场。”
顾怀瑾忍不住苦笑：“柳兄倒是有见识。可我还没见着官场，就先在牢里见识了人心险恶。”
柳三咬了一口馒头，悠悠道：“官场险，人心更险。你家这回被抄，多少‘旧友’递刀子，还不就是人心？不过，顾公子，你命硬，江南都在乱，你偏能活着往前冲，这本事可比当秀才有用多了。”
怀瑾听了，只得自嘲地摇头。他心里却清楚，如今顾家残火，家门覆灭在即，若还一味寄望“书生意气”，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江上行船如箭。到了正午，船靠江南龙溪县外的小码头。老伍船家凑上来低声道：“顾二公子，柳爷，前头码头有人查验户籍令牌，城里新到个县丞，说是圣上亲派，专查江南逃犯和士族余孽。”
柳三皱眉：“哪门子县丞？”
老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新来的，姓花，外号‘笑面虎’，绣衣卫出身，管得宽，心狠手辣。”
顾怀瑾闻言，心下一凛。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刚逃出京城鬼门关，这边又要跳进江南官场的陷阱。
江南初春，乱世如棋，顾怀瑾的目标简单直接：活命，找一个落脚的官场“门路”，哪怕只是个小吏幕僚，能稳住脚根再图东山再起。
但顾怀瑾比谁都明白，如今这江南官场已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旧士族或倒或逃，乡绅门第人人自危。朝廷派下来的新贵，打着“清君侧，靖流党”的旗号，暗里却在大肆清洗旧势力、争权夺利。
这年头，书生若想混官场，没点本事、没点命、没点贵人相助，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顾怀瑾和柳三装成贩布的伙计，混在人群中排队入城。码头边，衙役们一个个板着脸，手中捧着花县丞亲笔写的“新政三章”。谁若证件不全、言辞有破绽，立时拖出去打一顿，重的押进县牢——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嫌疑。
队伍前头，一个年约三十的士子正被差役盘问。只听那士子口音是江东，本无大碍，谁知旁边冷不防挤出个青衣公子，尖声叫道：“他是前朝余孽！去年乡试还跟顾家有往来，府上搜得一封顾修远的信——就是此人！”
场面立刻哗然。士子面色惨白，辩解未果，被拖下去痛打三十大板。
柳三小声啐道：“这就是官场。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的多得是。”
怀瑾眼神冷冽，却还是埋头向前走。队伍挪到面前，负责验身的差役盯着柳三，冷笑问：“你叫什么？”
柳三谄笑：“小的叫柳七，家在龙溪下游，替顾东家贩布为生。”
差役不耐烦地翻着名单，抬头扫了怀瑾一眼：“你呢？”
怀瑾微一欠身，故意答得文绉绉：“小人江南贩布，姓顾，名‘志远’。”
“顾志远？可有文凭？”
怀瑾将藏在衣襟下的荐书悄悄亮了亮，是沈望之用“南书房荐士”旧印开的文牒，虚实相参，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差役狐疑地打量他几眼，终于挥手：“进去吧！”
刚松一口气，忽听前头传来一声冷笑：“哟，这不是顾家二公子吗？乡试落榜还敢进龙溪？”怀瑾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城门口。正是旧日同窗陈子昂，昔年在书院中与怀瑾争风吃醋，如今却已拜新县丞为门生。
陈子昂一边笑一边摇着扇子，语气酸得滴水：“顾兄，听说你家遭了难，命倒是大，能平安回来。就是不知这次来，是来求仕还是逃命？”
怀瑾见惯了世态炎凉，淡然一笑：“陈兄说笑了，乱世之中，谁能独善其身？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
陈子昂斜了他一眼，扬声对城门差役道：“这位‘顾志远’，可得好好查查，听说顾家跟朝中有勾连。”
差役闻言脸色一冷：“你可有官府印信？”
怀瑾从怀中掏出沈望之那方小印章，低声道：“这是南书房荐士印，若有疑问，还请查验县丞案前名册。”
差役愣了一下，终是被那“荐士”名号唬住，赶紧放行。但怀瑾心知，陈子昂这番话，怕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进得城来，柳三帮忙安排了临时下处。怀瑾却一刻不敢松懈，先去寻沈望之门下的龙溪县幕府。新县丞花大人虽说心狠手辣，倒也讲规矩：凡荐士文牒在案者，皆可暂留为“候用幕僚”。
县衙的幕府院落幽深，内有数十士子，各色人等，怀瑾小心翼翼地上前自报来历。一名小吏打量他几眼，递给他一份册子：“顾志远？先做案牍抄写，明日再试笔，若合用便可留下。”
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