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然伏在城外废井口，身后柳三喘着粗气，脸都白了：“顾公子，你这命可真大。三司天牢说破天都没人敢说能出来，你竟能带着我一块脱了身。”
怀瑾缩了缩脖子，哆嗦着抖机灵：“三司天牢厉害，可沈先生的锦盒更厉害。柳兄，这份人情，我顾某可还不起。”
柳三啐了一口，没好气：“你再来这种命悬一线的活儿，下次可别带我。”说完又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先别感动，赶紧吃点垫肚子。前面还有一段路，走不快就等着锦衣卫捉回去。”
顾怀瑾接过干粮，啃得满口生寒，心里倒有几分荒诞的暖意——也不知是饿的，还是活着的。
“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理想？”他自嘲地想。可下一瞬，怀瑾的脑子里却忽然蹦出父亲那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低声问柳三：“咱们这样算不算贼出京？柳兄，有无后路？”
柳三白他一眼：“后路？你现在就是条路。家族余火，性命一线，得想法子出城，往南方去。江南李家旧宅昨夜被抄，三司余孽要剿，顾家人名列首位。公子，你得学会低头——这回若不是沈望之暗中递话，你我就是天牢里冻成冰棍的命。”
怀瑾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家门既然已被盯死，我再留京，便是自投罗网。柳兄，劳烦引路——只求留得一命，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柳三咧嘴笑：“说得好，等你真东山再起，别忘了今夜陪你钻井的兄弟。”
此刻，朝阳未出，京城官道却已杀气腾腾。锦衣卫火把成排，官兵披甲，街巷中还回荡着鼓声：“奉天子密旨，缉拿江南逆党！”
怀瑾与柳三换了农人旧衣，混进一队贩菜的脚夫中间。柳三低声道：“别看了，别问了，咱们现在是杨家村的长工，专送白菜进京。”
怀瑾捏了捏肩上的菜担子，一路点头哈腰：“叔，这菜鲜着呢，今早现摘的！”这句“江南腔”，还真像模像样。柳三斜他一眼：“就你会装。你那满嘴文绉绉的腔调，差点暴露。”
一路上，脚夫们议论纷纷，谁都不知天牢昨夜放了只大鱼，更不知那只鱼就在身边挑着菜。“听说李家昨夜出大事，火烧半宅，老少主全伤。宫里更乱，太后快不行了，皇帝昨夜连夜召见太傅。”
顾怀瑾闻言，只觉后背发凉。家族线、官场线、宫廷线，此刻已然三线交缠，风暴就在脚下。
官道上，锦衣卫盘查一队队人马。柳三使了个眼色，低头哈腰把怀瑾护在队中。“大人，小的们是下乡来的，城门令牌在这儿，保管一颗白菜都不敢带错！”
锦衣卫冷哼一声，翻看了队伍令牌，倒真没多疑。怀瑾屏气凝神，心跳得厉害。他想起江南老宅、父兄丧事、三司堂的冤案，还有母亲灵前那盏未灭的灯。
队伍过关，柳三领着怀瑾在菜市边巷弄里转了两遭，终于见到一个身着青衣、手携折扇的中年人。那人正是沈望之安插在京郊的门人老谭。老谭面色沉着，语气却带着市井的调侃：
“哟，柳三，这次带的是‘状元才子’还是贼人出逃？”他打量顾怀瑾，满脸揶揄。
怀瑾强笑道：“都不是，亡命书生罢了。”
老谭抬手递来一套干净短褂、几两盘缠，“路上多留神。江南旧家多有暗探，各家自危。你们得快走，最好走水路。”
柳三抱拳道谢，怀瑾则郑重施礼：“沈先生大恩，顾家铭记。谭大哥，日后江南若安，还请多加照拂。”
老谭敛了笑容，低声道：“三日内京城必有大乱，朝堂变天。你家若能撑住，再见便是同道。”
一行人匆匆离开京郊，柳三带着怀瑾，改走官道水路，夜行昼伏，避开大路。怀瑾一路上思忖对策，把每一个传来的风声都记在心里，暗暗记下哪些世家或可投靠、哪些门生子弟可成同盟。
夜深时分，两人已赶到南门外一处码头。江水寒冷，船家老伍为人机警，见他们递上沈望之的信物，二话不说便让上了船。顾怀瑾躲在船舱深处，脑中一刻不得安宁。
夜色下，船行数里，远处忽然传来官兵的喊杀声。柳三面色骤变：“不好！有人告密，快进船舱！”
怀瑾与柳三迅速藏入船舱夹板，只听得外头脚步杂乱，甲板被重重踏响。一个沙哑的声音冷笑道：“奉命搜查逃犯！水上船只逐一搜查——都出来！”
船家老伍赔着笑：“大人，小的们都是卖鱼的，今早从南市出来。”
官兵不信，翻遍了货舱。怀瑾躲在暗处，汗水从额头滴落，手心冰冷。他死死捏着沈望之的锦盒，暗自祈祷别再起意外。
就在官兵要撬开夹板时，忽然远岸传来几声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