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守府衙门内，堂皇肃穆。此日官门大开，却非为审案，而是新任知府陈衡策士挂印，广招幕宾。江南乱局之下，朝廷暗令各地清查逆案，又以“延揽遗才”为名招贤纳士。陈衡素有雄心，麾下早聚一批书生门客，唯独缺一能纵观全局、通晓新旧律例的得力谋士。
是日午后，江都东市茶肆，林子平带怀瑾同往。茶肆雅间内，几案列坐诸生，言笑晏晏。林子平低声道：“江都新令，知府亲自挂榜求才，尤重能解时局、疏理冤案之士。兄台既怀大志，不妨一试。”
怀瑾微微一笑：“林兄所荐，怀瑾岂敢不应。只是……公门如虎穴，身负冤案，怕是险上加险。”
林子平眼中有隐隐锐光：“险中求胜，方显英雄本色。陈衡此人，喜才如命，最重干吏清议。若能得其器重，不独有庇身之地，将来入京参政，亦非痴人说梦。”
怀瑾颔首，暗下决心。大丈夫生于乱世，岂能苟且偷安？
幕府茶会，门客云集。陈衡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目中带锐，亲自出面接见宾客。怀瑾随众而入，自持冷静，不卑不亢。席间，有人高声发问：“新法新令，诸位以为如何自处？江南世家藏书传家，却被视为逆案，列位有良策乎？”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拍案痛骂朝政，有人冷笑讥讽。唯怀瑾淡然启齿：“书为载道，何罪之有？然朝廷疑忌士族，不止在书，实在人心。若不能以才德自明，只会为人所用，反遭祸患。此时，宜取中道，明哲保身，广结善缘。”
坐上老生冷笑：“你这话说得漂亮，岂非和稀泥？若朝廷要抄家杀人，难道咱们都束手待毙？陈大人用你等‘明哲保身’，恐怕只会坐看江南士林被逐个吞并！”
怀瑾不怒反笑：“明哲者，不必苟且偷生，亦不必以死殉道。道在心中，势在天下。若能保全家国根脉，再图东山再起，未尝不是丈夫之道。若一味冲撞，只会自取其祸。”
席间一时寂静，几位年长书生频频点头。
陈衡在一旁默然听罢，面无表情，却对怀瑾多看两眼。
忽有一绿袍少年起身，阴阳怪气道：“此话似是而非。听说顾家冤案，你可有办法自证清白？莫不是想靠几句漂亮话就为自己开脱？”
怀瑾微微一笑，拱手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家冤案，青天白日，自有昭雪之时。阁下若有真知灼见，不妨一同去查，如何？”
那少年一噎，旁人哄然。陈衡拍案道：“妙！顾生胆识兼备，本府正需此类人才！”随即传令，“顾怀瑾，留为幕宾，从今日起入幕署理政。”
众生议论纷纷，林子平在席下暗自舒气。怀瑾心知：一场试锋，虽未见真刀剑，却是刀光剑影。
入幕首日，怀瑾即被陈衡唤入私堂。书案上，陈衡将两桩案卷递至怀瑾案前。其一乃江南乡绅集会，被诬结党谋逆；其二是城中粮仓失盗，守仓校尉为自保罗织罪名嫁祸商贾。
陈衡淡淡道：“顾生以为，这两案孰急孰缓？”
怀瑾略一翻看，拱手道：“两案皆大，却急在乡绅案。士族一乱，人心不安。粮仓失盗，事关贪腐，但可缓查。若能先安士林，再重农桑，才得人心。”
陈衡点头：“此为大局。既如此，此案便交你一人审理。三日之内，须有分晓。”
怀瑾应诺，旋即投身案卷。三日之中，走访数家乡绅，暗访县中捕快，重查旧案，终于发现破绽——诬告乡绅者乃前任县令余党，意在借机排除异己、暗夺田产。怀瑾当机立断，收集证据，绕过贪腐主事，亲自将案卷送呈陈衡。
陈衡翻看案卷，沉吟良久，忽然笑道：“你敢绕过本府主簿，自己递案，不怕被人参你越权？”
怀瑾坦然道：“主簿有嫌疑，不便涉案。怀瑾身无功名，正可无所顾忌。若有差池，一人担责。”
陈衡大笑：“好胆！你既敢于直言，便由你主审此案。若能三日定夺，本府以你为首席幕宾！”
案卷当夜结案，余党被查，士绅雪冤，江都顿时风声大变。幕府诸生对怀瑾肃然起敬，旧时流言不攻自破。江南士绅暗中传书，纷纷表态愿结好顾家后人。
正当怀瑾初露锋芒，幕府传来密信：京中新诏下达，要求各府加速清查南方“清流余孽”，顾怀瑾已被列入朝廷“可用可杀”之名单，江都府衙接到密函，若有失察之嫌，主官与幕宾皆难自保。
同夜，林子平匆匆来报：“陈府主薄勾结李宏，已密告你昔年旧案，欲借新律追究旧仇。且宫廷近日新政，‘清流’一系被秘密贬黜，江南权贵多受牵连。你如今正被当作‘活靶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