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怀瑾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卷残破的《左传》。外头风声雨声夹杂着市井犬吠，却冲不淡胸中块垒。自家门被灭、父兄横死、幼妹失踪、血仇难雪，怀瑾曾以为此生只剩刀剑与复仇。但沈望之临别之言，林子平密议案卷，陈松之托，皆让他明白：以一己之力报仇，何异以卵击石？想要堂堂正正讨回清白，终须攀上仕途，执笔为剑，借天子之手雪恨洗冤。
案上摊着父兄遗书，字字如钉。怀瑾眼中忽有泪光闪现，低声喃喃：“父亲，兄长，怀瑾不才，唯有苦读，庶几不辱家门！”
他闭上双目，回想那年顾家旧宅夏夜，父亲灯下教他写“仁义礼智信”，兄长拍他肩膀大笑道：“咱们顾家迟早还得出个状元！”如今故人已去，残梦难寻。怀瑾吸了口气，翻开案头书卷，强压心头巨痛，誓要以学问自强，不负流年，不负家仇。
日头微升，药铺内外渐渐热闹起来。陈松送来早食，见怀瑾眉眼疲惫，劝道：“公子，这些时日夜不能寐，何苦自苦？小心身子要紧。”怀瑾抬头一笑，笑意苦涩：“陈伯，如今朝中大乱，江南士绅人人自危。怀瑾若不趁此读书强身，将来便无以自处，更遑论复仇雪冤。”
陈松叹息：“说是如此，可官府缉捕甚紧。你如今不过是逃犯，想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岂非痴人说梦？”
怀瑾一震，良久方低声道：“既然旧案难洗，便要另辟蹊径。天道轮回，必有公道之日。只要我活着，总有一线生机。”
陈松闻言，只好摇头：“但愿天佑君子。”
药铺之外，风声鹤唳。城中时有缉捕文告，顾家逆案已成江南大案，李宏等人在案卷上添油加醋，将顾怀瑾列为“通贼首恶”。怀瑾藏身数日，不敢出门一步，每日只在药铺后院偷偷打水、劈柴、温书，日夜戒备如临深渊。
林子平偶尔送来外头消息，也总是沉重：“昨日官府查抄教坊，怀柔妹妹生死未卜。案卷虽在，但江都新任巡抚刚到，重案太多，且听说有京师密使专查南方，风头太紧，难以轻举妄动。”
怀瑾眉宇间浮现坚毅：“风头越紧，越要自强。林兄，你可还记得先父常言？‘困而不屈，困而后通。’今日虽困，来日自通。”
夜色微冷。林子平悄悄领怀瑾入江都南门外一座偏僻书舍。书舍主人乃昔年江南书院院长钱仲权，因朝堂风波被贬，流寓江都，门下收徒极严。林子平以旧日交情引荐怀瑾。钱老先生鹤发童颜，见怀瑾一表人材，气度沉稳，微有意外。
“顾家余子？你却敢来投我门下？”钱仲权沉声问道，眼神凌厉。
怀瑾叩首，坦然道：“家门不幸，蒙冤流离。学问是父兄遗志，也是我复仇之路。先生若不弃，愿为牛马。”
钱仲权端详他半晌，忽而一笑：“罢了罢了，你这脾气，倒像是我昔年在京师见过的那位少年。既然如此，每日三更至五更，来我书斋听讲，不许误时。课毕速归，不许多言。”
怀瑾如获至宝，连连叩谢。从此日日苦学经史、律令、兵法、策问、诗赋。白日温习四书五经，夜晚随林子平操练书札对策。钱仲权每夜小讲时事，时有点评：“江南不靖，天子新立。若欲仕途，无关清流、旧党、士绅、外夷，唯看谁能逆水行舟、成大事者！”
怀瑾听得如醍醐灌顶。他逐渐明白：仕途不只是功名、也不只是复仇，更是改变命运、护佑家人、乃至于改变天下格局的唯一机会。
江都夜色，雨过天青。药铺一隅忽来密客，自称“沈望之门下”，暗送宫廷密诏：“新皇登基，江南乱局，密令网罗清流遗才，格外保举。京师密使将暗查江南士族，凡能呈上实案、洗雪冤案者，皆可直谒京师，拜见天子。”
怀瑾读罢，心头一震，反复斟酌：“若能携案入京，便有一线昭雪翻案之机。只是江都城内虎狼环伺，密使未明，稍有差池即万劫不复。”
林子平道：“朝局忽变，旧案翻新。近日李宏、县令频频设局，欲一网打尽清流门生。你若不快自筹退路，只怕下次便是灭顶之灾。”
怀瑾心头冷静，低声道：“事已至此，唯有一搏。林兄，烦请你暗查怀柔妹妹去处；陈伯协助收集县令、李宏谋害顾家罪证。我随先生苦读，待得机会，必以案卷直上京师！”
当夜，他枕卷而眠。风雨声中，怀瑾梦见父兄于梦中相见。兄长朗声笑道：“弟弟，好男儿当自强！刀剑不是唯一出路，须以笔墨定乾坤！”父亲温声道：“怀瑾，莫忘家训。欲正天下，必先正心。”怀瑾梦醒，眼角微湿，心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明朗。
转眼数月，怀瑾每日晨昏苦读，经史百家、策问律令，皆有小成。钱仲权暗中引荐怀瑾与几位清流遗子秘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