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光微曦，城门未全开，已有人在外候考，有贩夫走卒，有寒门举子，有仕宦家子——衣袂翻飞，各怀心思。怀瑾缓步前行，眼中闪着好奇与警惕。他自小只见过乡间寂静与书院静穆，此番初入大城，正是“少年见世面”的开端。
按家父顾修远遗训，此行首要，是入府参加院试，为家争光，为自身立名；其二，是安顿兄长、守护家族残脉；其三，最隐秘的目标，是以科举、书院为跳板，探查时局，为家谋未来。此时顾家刚脱冤屈，虽暂得沈大人庇佑，但天知道新朝廷、官场、世家、外敌暗潮如何激荡？怀瑾知晓，若不能在这大城立稳脚跟，便是书生再有本事，亦只是乱世中草芥一枚。
初入府城，处处陌生。城门外，仆役盘查入城路引，怀瑾只凭沈大人青衣令得以免验，却被几个身穿绯衣的官吏仔细打量。行李查得极细，一路多费口舌。城内人情冷暖更让他吃惊：往来乡绅望族结队而入，皆有仆从开道、书童簇拥，而他孤身一人、衣饰素朴，稍显寒酸。更有昔年书院旧友装作不识，免惹是非。
进得城中，顾家租住在南门柳巷一处旧宅。房东是个老江南书生，表面敦厚，实则精明至极，见顾家新遭抄家，先是恭维，再三催租，还私下探问“可有清白文牒”“能否介绍县衙旧识”。怀瑾初来乍到，已觉四面皆壁，不敢懈怠。
这天他携家书入县学投名，县学门外却碰上熟人拦路——正是旧仇李宏的族弟李士达，今已在府中“侍诏房”任录事。李士达故作热情：“怀瑾兄，咱们真有缘分，初来府城就碰面！”实则言辞阴阳怪气，暗讽顾家“逃过一劫”。一旁考生也投来鄙夷目光。怀瑾面不改色，只冷静应对，按规呈交卷牒自证清白。
正当一切手续将毕，忽然院门外鼓噪，有青衣仆役急报：“朝廷新令，凡江南举子一律重新稽查族籍、家产、过往政案！本县生员即日重新申报，否则斥为‘流民’！”
众人哗然。原来宫中政变后，朝局未稳，新权臣欲以稽查举子为名，清洗江南士族残脉。怀瑾心头一紧：若再追查祖上“逆案”，顾家恐又受牵连。
怀瑾知不可力敌，唯有智取。其一，先稳家中人心。夜中召兄长怀瑜、家人议事，坦承危局，劝兄长暂避锋芒，由自己独自赴学，暗查朝局。兄长虽不甘，却感弟坚毅，愿暂时隐忍。其二，怀瑾以青衣密信面见沈大人门下幕僚，请求援引京中钦差“清白册”，暂保顾家族籍不被剥夺。其三，他在县学结交同样蒙冤的新生李景和、商家小娘子袁知微，一边探听各家动向，一边借力谋事。
期间怀瑾发现，近日府城内外流言四起：一是“外族已南下，兵临城下”，二是“天子将大清洗江南世家”，三是“密探入府，查逆党”，弄得人心惶惶。坊间老少夜不成寐，士子聚首议论，大户紧急囤粮，连最豪阔的商家也低调行事。
怀瑾夜游柳巷，偶遇沈大人门生，获知宫中已派新使入江南——或是保世家，或是清余孽，成败系于一线。他暗暗筹划：“此局大乱，将来所争非一家一族之利，乃是江南命脉、家族安危。我要借朝局之势，立己家于不败！”
数日后，府城忽传急报：外族铁骑南侵，兵锋直指江南。朝廷密诏，命府衙连夜调兵。然夜色未深，城□□发火灾，坊间谣言四起：“有奸细混入！”县尊带兵巡夜，捕快挨家查问，生人勿近。
偏在此夜，顾家小宅忽被一队不明身份的武士闯入。怀瑾兄弟奋力抵挡，幸亏沈大人门生及时赶来，才免于死伤。经查，原是李宏暗中勾结外族，借兵变之乱，试图趁火打劫，陷害顾家“通敌”。
一夜风波，城中死伤无数，江南世家更觉风声鹤唳。顾家旧仆王德亦被官府捕获，供出李宏勾连敌探之实，却坚称顾家清白。怀瑾感慨世事无常，暗下决心：无论风雨，绝不让顾家再为权力斗争的棋子。
天明，城门外张贴榜文：江南世家得以保全，然府中举子仍需再经三审。顾家因有沈大人举荐，暂安无虞，但全城气氛愈发紧张。
怀瑾带伤返家，兄长为之敷药，家人围坐，灯下无言。窗外江南春雨淅沥，坊巷火光未熄。怀瑾凝视门外青石巷道，心头却生出一股无言的战意：自此身在府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每一次抉择都关系家国荣辱。
夜深时分，沈大人私召怀瑾至府邸。密室灯火幽明，沈大人将一封密信递与怀瑾，低声道：“京中来报，皇帝欲以江南举子为饵，引出朝中逆党。明日便有一场‘科举大考’，榜上举人恐非全数平安。你可敢赴此大险？”
怀瑾接过密信，烛火下只见一行鲜红小字——“南国风波起，英雄在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