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说自己会写字会算账,吃的不多,还愿意出力气。”那位弟兄诚实回答。
陆如昭想到书生那小身板,摇了摇头。
“出力算了,倒是确实缺一个会算账的。”
钟姨的头发能少掉一点,陆如昭暗忖。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将小书生派到军师钟清意手下。钟清意只与小书生见了第一面便对他大加赞赏,说他是可造之材,除了算账,还指点他文章与射御,引得马烽吃了几坛飞醋,日日卯足了劲老黄瓜刷绿漆,直到钟清意再三向他保证自己对江倚楼只是师生教导之情,马烽才停止了疑心自己因色衰而爱驰的一场悲春伤秋。
等到陆如昭再见到江倚楼,他已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小书生了。
时令渐热,江倚楼虽只穿一件月色长衫,但骑马不免出了一身薄汗,衣料本就轻薄,现下更是能看出来明显的训练痕迹,与寨子绝大多数前凸后翘的彪形大汉不同,江倚楼是一身薄薄的流线型肌肉,衬上他高挑的个头,端的是另一派逸致风流。
他随马烽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去更衣,没想到就在路上碰到了陆如昭。
“小书生?”
陆如昭看他变化颇大,眼睛都瞪大了,直直盯着他,江倚楼在她的目光下脸又红成了番茄。
江倚楼虽然平时在寨子里经常能看到陆如昭,但这次却是他与陆如昭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一紧张难免又犯了老毛病,红着脸说不出来话,千言万语憋在心里干着急。
陆如昭看出了他的紧张,只当是自己轻薄了,摸了摸鼻子,明知故问地找了话问马烽叔是不是回来了,便匆匆离去。
可怜江倚楼站立在原处,花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回到房内,又一夜没睡,将自己想要与陆如昭说的话都先写下来,准备好第二日‘偶遇’陆如昭。
陆如昭没给他‘偶遇’的机会,第二日一早便来找他较量骑术,说要看看马烽叔和钟姨对他的夸奖是不是真的。
江倚楼哪里是陆如昭的对手,驾马跑出去没多远就落在后面。
陆如昭又调转回头,安慰他才两个月就能如此已经很有天资了,又与他悠悠踏着马蹄并排走,细细告诉他御马的要点,江倚楼一一应下,只觉得天朗风清,人生中从没碰到过今天这样的好天气。
突然,陆如昭话题一变:“那郑霖回去后,官府查出他科举舞弊的事。皇帝老儿下了狠手,不只是郑家,几乎所有操纵科举的世家都被减除了羽翼。又开了恩科,向天下举子保证明年科举考试必定公正清明,唯才是举。”
江倚楼不语。
陆如昭接着说:“钟姨和我说过,你绝非池中物。天资高,人也勤勉,寒窗苦读十余载,早就该中了,之前是因为那郑霖,现在有了公平的机会,是时候鱼跃龙门了,不要为了逃避,在绿林草莽间埋没了才华,平白蹉跎岁月。”
“不是为了逃避。”江倚楼终于开口,一夜没睡的他终于还是在此时显露出一丝疲态。
“少当家,我确曾坚信,寒窗苦读是为了有朝一日榜上有名,报效朝廷;也确实害怕过壮志难酬,白白蹉跎岁月。我只有站在朝堂的三寸之地上,将一生献与君父,我的人生才有意义。”
“但两次落榜,却让我想明白了更重要的一件事。比起不得见君父,更让我心焦的是不能济苍生,若一再不中,我又要在三尺见方的书桌前困自己多久?”
“落第后的第三年,我躲在租赁的屋舍里,苦写策论。一宿一宿的枯坐到天明,熬到秋去冬来,雪落满庭。我在初晓时分推开窗,大雪将所有的痕迹覆盖,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风裹着一片片雪打进屋内,我却不觉得冷,因为我在屋内将这一年写的所有文章全部付之一炬,这些文章写起来难,烧起来却容易,转瞬成灰,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都说书生纸上谈兵,空谈误国,可若是真能有济世安民的机会,哪个读书人肯放弃?我去找郑霖,因为我不信我的文章会有问题,文章里字字句句皆是我江倚楼的心血,寄托着我济世安民的梦想。”
“再后来,我便来到了清风寨,我绝不是因为想要逃避才留下来的,这里有我想要追随的人。清风寨与别的土匪寨不同,也不仅志在劫富济贫。清风寨虽深处绿林,所做的事却能与庙堂遥相呼应,甚至能援助到遥远的西疆战场。天高海阔凭鱼跃,我在这里终于可以做实事,这才是我真正的梦想。”江倚楼望着陆如昭,目光灼灼。
陆如昭也不再劝他,只是缓缓策马,与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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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脑海中再浮现江倚楼当时奕奕的神采时,我只觉得自己真是年轻好骗。
当时不明白他既然承诺,却为何要在一年后科考前不告而别,现在我全明白了。
敢情是把清风寨当成免费备考寄宿场地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