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花仙子陨落之时,你就站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看着她被推下诛仙台;我死的时候,你还是在旁边看着,你站在离我咫尺之间,却未曾为我申辩。”
她支撑着羸弱的、遍体鳞伤的身体,缓缓站起来,说道:“小时候,你说神爱苍生,于是我便心怀天下;可长大后,我心中所念的苍生,却是刺向我心中的最尖锐的利刃。那些我爱的人都用巧言骗我,我敬的人都退居高堂之上,而我心中最怀的那些人呢?百年间的花开花落,迎来的却是万刃穿心的结果。”
一时间暗室无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许久,武动才道:“芳华,你理解的苍生是小爱,而我告诉你的则是大爱。当年在瑶宫的布花台上,我说神爱苍生,是因为神有它的使命,有情便是无情,你的情付诸在苍生上是不能求得回报的。有爱必有恨,有欲念必有杀念,你想对世人将心比心,可世间有许多人,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你也无法要求他人如此。成大事者,必断欲念,求无情之性,才能到达心中的至道。”
芳华仙子无奈地笑了笑:“那我该做一方散仙的。”
千秋北斗,瑶宫寒苦,神仙眷侣,百年江湖,才是我的宿命吧。
“不,你生来就有大道之命,仙灵台上就已经说明一切。”
芳华摇摇头,轻皱眉尖叹息道:“阿爹,你还是不懂我。”
武动神君把剑推入剑鞘,正声说道:“你有你的使命,我亦有我要完成的事。华儿,这是阿爹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好好在无禁宫呆着静养吧。”
武动话落,就抬步向门口走去。
芳华仙子还要再言语,她微张嘴巴,看着武动的背影,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忽然天旋地转,她被武动用移步换景送到了无禁宫的北宫中。
北宫是她熟悉的地方,小的时候她来这里住过两个月,如今陈设未变,却物是人非。
曾经她看着敬仰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踏出宫门,现在仍旧如此,只不过父亲已不再是她的道了。
她透过镜面看见门外正大步向前走去的武动,他的背影巍峨却又孤独。
芳华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剑伤,只觉得惊心,但已没有什么情绪了,那种痛楚已随着三百年的飘荡而逝去了。
三百年,她真正看懂了人间的沧桑,在这途中也明白了武动心中的至道,有些时候甚至觉得他是对的,但是就是无禁宫门外的那一串包含着真情的话语让她动摇了,或许她可以找到事情的背后,或许还可以相信些什么。
她换上一套衣服,灵力注入堪堪稳住她的身形,身上大部分剑伤被新皮覆盖了,但手臂上的伤却仍然清晰可见。
罢了,她想,先这样吧,现在灵力低微,为了稳住这具身形,得找个方法快速恢复灵力。
她现在没有法器,剑在武动那儿,笛子不见了,叶子估计跟着她一起消散了,也不知道三百年间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去一趟瑶宫吧,去看看曾经的住处。
门口有一顶白色幕僚,她顺手拿着戴上,以防故人认出来,毕竟当年袖手旁观的可不止武动一个。
芳华把门推开一条小缝隙,院子外没有守卫亦无阵法,空荡得让人不安。待她要踏脚出去之时,忽然听得远处有隐隐说话声传来。
芳华背身靠在门后,侧耳听着脚步声,步伐不一,有轻有重,有长有短,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有个少年的声音洋洋地传来,他道:“没想到尊上这么快就答应了我的请求!真是大喜。”
“嘘,此处是无禁宫,不得喧哗。还有,尊上刚刚叮嘱了,不许去对岸的内里,只可在外围活动。”有个少年人说道。
“哎,行行,那咱们先去瑶宫吧,那儿离芳崖桥最近。对了,今晚是月圆之日,那边肯定要下一场桃花雨,咱们可一定要去看看!”
人群中传来嗡嗡声,有几个女仙很激动地说好。
芳华收回注意力,心想,难道她一回来所有的桃花都要开么?可是她一点灵力都没有,怎么可能让花开呢?
月圆之日……
难道是每个月圆之日都有花雨?那也许是天降异象,大放灵力!说不定可以找点法子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暗自拿定主意,决心去瑶宫后再尾随这群人出去。
瑶宫离这儿不远,她找了无禁宫背后的一条深幽小径,向前慢步走去。小径两旁种满了草药,微风拂过,还嗅得到草药的清香。
她忽然想到武动这么多年一直在外奔波,尝百草,植百树,或许心中真的有放不下的至道,可她仍旧无法原谅他对前花仙的冷漠与无情。
天才又如何?蠢材又如何?三百年漂泊人间,她习得一位老者的箴言:大智若愚。或许这世上不是聪明人最幸福,而是糊涂人最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