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夜晚的书桌前,手里什么都没有,目光落在窗外月色下随风摇晃的树梢上,安静地出神了许久。
从她死亡重生,到现在,也有将近二十天了。
二十天,在上一世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重活一次,回想起来,这二十天里似乎已经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情,多到累积起来已经能够触动那根既定的命运线。
所以才会发生上一世不曾发生的事情。
所以年幼的自己,这一次才会无知无畏地跳下山崖。
如果那座山崖不是稍缓的坡度呢?如果山崖下面不是葱茏厚软的红薯藤呢?
那这一世唐小草的人生会不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终结在今晚?
唐立夏不知道,但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做出这样的假想。
她很难去代入4岁时的唐小草,在今天惊醒后匆忙往回跑,在半路却果断滑下山崖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逼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于唐小草而言,或许并不是全然有利的,给小孩带来的改变,更不是全部都积极向上的。
本来自己就是个破破烂烂的人,接触现在还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唐小草,真的全然是在救赎她吗?
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每一次自认为是好的行事,真的是在将唐小草拉出沼泽地狱,而不是推入更深的深渊吗?
“……4岁时的我,真的需要25岁的我出现吗?”她轻声询问自己,即使明知道这注定会是一个得不到答案的未解之题。
她回过身,借着皎洁的月光,用目光描摹床上小小的身影轮廓。
在眸光愈发柔软时,唐立夏忍不住挖掘自己更深的回忆。
年幼时的自己,真的曾幻想过有一个人出现并毫无理由地帮助自己吗?
好像没有幻想过。
正常小孩会想,长大后当老师当航天员当科学家,唯独她会想,长大后要走得远远的,然后让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
正常小孩的梦境里是怪兽和奥特曼,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唯独她的梦境里,全是挣扎不得的痛苦和鞭打咒骂。
唐立夏不知道正常小孩会不会幻想出另外一个自己,但年幼时的自己,大抵是没有幻想过的。
因为她的世界太贫瘠了,幻想没处扎根,所以也绝不可能存在所谓的“拯救者”。
小时候唐小草就很清楚,不会有人无条件对自己好,不会有人能把自己从唐家带走。
再稍微长大一点,她更明白,如果不读书走出去的话,自己的一生都会彻底烂在唐家。
所以,上辈子她永远只会咬牙坚持,只会安静隐忍,只会以懦弱者的形象苟活着一点点挣脱泥沼。
她从没想过会有人来拯救自己,帮自己挣脱该死的命运。
也因此,重生回来看到年幼的自己时,她脑海里闪过的,最好最方便最能尽快挣脱那些命运的唯一办法,就是死亡。
她选择了好多次不一样的死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
可她却又心软,不舍得在年幼的自己身上,再如法炮制出相同的死亡结局。
本以为自己的重生,能够将小孩更快拉出泥沼,能够让她继续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好好活下去,避免前世的一切阴暗污浊,可上一次在唐家挨打,又在唐家生病发烧,再加上今晚滑下山崖……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让唐立夏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了。
自己的到来,真的是好事吗?
自己所谓的帮助童年的自己挣脱命运,真的不是让她被命运线裹缠得越发喘不过气吗?
夜晚似乎太过安静了,静到唐立夏甚至听不到屋里的两道呼吸,也听不到自己此时的心跳。
她眸光一点点变得空茫,似乎被不存在的东西偷偷吞吃了神智,以至于变得和今晚农田里的唐小草一样,呆呆愣愣了起来。
我真的死了吗?我真的回到了过去,见到了童年的自己吗?
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梦醒后又回到了糟烂的25岁,而这段记忆其实只是自己梦里的一段幻想?
就连这样的梦境幻想,都充满了波折和不详,自己却还沉浸其中迟迟不愿清醒。
不知不觉,唐立夏手里又多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是她刚醒过来后,翻找出来了解自己生命的工具。
后来被她收起来了,现在却无声无息再一次握在手中。
或许梦境里的死亡,再睁眼就会是现实的清醒?
或许自己的离开,会让唐小草虽然痛苦煎熬,却至少还能活到25岁?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其实只要自己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无论结局是梦醒,还是死亡,其实都并不影响什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