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毛,面上不显,心底早已冷笑连连:入不敷出还日日享用官燕?也只有当年痴傻的她才会信!
赵嬷嬷顺了口气,索性将话挑得更明:“二姑娘,拣燕窝这等粗活,哪个丫头做不得?值当什么稀罕。姑娘何不细想想,夫人眼下最缺的是什么?表孝心也需对症下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玉锦抬起头,睁着一双“懵懂”大眼,连连点头称是:“嬷嬷说得极是。” 态度极好,毫无敷衍之意,偏生就是不肯接那话茬。
赵嬷嬷气得脸色发青。
陈玉锦只作不见,复又低头,一心只在燕盏之上。
世家大族,说话行事最讲含蓄,讲究个心照不宣,点到即止。陈玉锦此刻便是打定主意装痴作呆,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她不接招,谅这侯府里的人,也拉不下脸来明火执仗地索要。
然则,她终究高估了这些人的脸面,她们竟真敢!
及至傍晚,赵嬷嬷往主屋送了燕窝回来,又在玉锦面前絮叨起府中用度。此番,竟连那层薄纱也撕了去,直喇喇地明示:
“方才听夫人提及,府里的银子只够支撑半载开销,下半年怕是要俭省度日了。姑娘,老奴记得您归府时,不是带了个沉甸甸的钱匣子么?依老奴浅见,姑娘何不将手头这些银钱孝敬了夫人?夫人若知姑娘如此孝心,岂有不疼不爱之理?”
“嬷嬷快休说这等话!”玉锦闻言,立时沉声斥道,
“嬷嬷此言,未免太小觑了母亲!母亲贵为侯府诰命,最是重体面、惜名声,哪有拉下脸来向自家女儿伸手的道理?我若真如此行事,只怕非但不能讨母亲欢心,反惹得母亲愈发嫌恶于我!这等言语,嬷嬷日后万万不可再提,传扬出去,岂不成了阖府的笑柄!”
赵嬷嬷喉头又是一梗,那预备的一筐子道理再次堵在了嗓子眼儿。
“姑娘……未免思虑过甚了。”赵嬷嬷只得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陈玉锦淡然道:“我自幼长于百夷边陲,野惯了,礼数本就粗疏。遇事多思量几分,总归不是坏处。”
三言两语将赵嬷嬷打发出去,陈玉锦再也坐不住,只在房内焦灼地踱起步来。
她原想着装傻充愣或可避过此劫,如今观赵嬷嬷的架势,只怕对她手中钱财已是志在必得,断难轻易躲过。
对方是她生身之母,硬顶是万万不能的。孝字大如天。若惹恼了母亲,对方一怒之下将她禁足幽闭,外人亦无法置喙。
况那生母待她,素有一种莫名刻骨的厌憎,虽不知缘由,但玉锦深知,这母亲对她,何事都做得出来!她孤身在此,举目无援,一旦触怒对方,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那钱匣里的财物,乃养父母呕心沥血经营造纸作坊所积,折合白银足有两千余两。百夷当地没有钱庄,无法兑换成银票,所有钱财皆是实打实的金银,沉甸甸的。
从百夷来到京师,入侯府之时,更有数人经手传递,赵嬷嬷也曾抱过片刻。纵想私藏些许,那分量上也断难遮掩过去。
究竟……该如何是好?
另一边,赵嬷嬷离了陈玉锦的闺房,下了台阶,立在庭院中思忖片刻。她招手唤来几个在院中侍奉的小丫头,吩咐道:
“好生伺候姑娘,天黑了,若无要紧事,莫让姑娘出院门。”
“是。”丫头们齐声应了。
赵嬷嬷安排妥当,便匆匆出院,直奔主院而去。
主院正堂内,陈夫人并女儿陈诗芸刚用了晚饭。丫鬟们正张罗着伺候主子们打叶子牌解闷,搬桌设椅,备茶点果品,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陈夫人与陈诗芸各倚着锦绣引枕,闲坐炕上品茶。但见陈夫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病卧床榻的形容?
赵嬷嬷穿过忙碌的丫鬟,趋步至陈夫人身侧,附耳将方才之事细细禀告。
陈夫人立时蹙紧了眉头,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炕几上:“好个冥顽不灵的孽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竟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诗芸闻言亦皱了皱眉,旋即舒展,柔声劝慰道:“母亲息怒。既然妹妹不愿,此事……不如就算了吧?”
“算了?这如何能算!”陈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她一个乡野边陲长大的丫头,手里攥着这许多黄白之物作甚?没得把心养野了!再说了,诗芸我儿,那是你生身父母留下的血汗钱,本就该是你的!怎能让她霸着?你放心,为娘定替你将这钱要回来!”
说罢,陈夫人霍然起身,招呼赵嬷嬷和陈诗芸:“走!随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二姑娘,究竟是块真木头,还是块假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