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老来了?”欧阳修笑得尴尬,“我记天幕之史,不曾迎接远客,诗老可别怪罪啊!”
“怪你做甚?你这屋子我也非第一次来,四下早就熟了,你不接待我也有处可去!”
梅尧臣将酒壶放到欧阳修面前,揭开瓶盖:“上回天幕聊武后杀女,可是让你为难了一大阵子。宦官不让你当官,你当不当?你就要当!”
“醉了?”欧阳修笔下不停,“你都瘦成杆子了,还喝呢!”
梅尧臣说话颠三倒四,欧阳修却明白他的意思。他被派遣修《新唐书》,本就是被宦官诬陷后宰相刘沆为了保他作出的调动。
那时天幕先说他修史不严谨,再说唐代谋反宦官借史书抹去罪证的二三事。恨他的人借着天幕的话,疯了一样要换掉他,在史馆安插他们的人——
可他们忘了他们自己就是宦官。
那阵子腥风血雨,朝廷上的唾沫能啐出大河,有几个官员的笏板还沾上了血迹。
好在他仍在史馆,修心凝神,用几乎散神的眼睛和颤抖的手指校对古籍,力求不犯与天幕之世的他同样的错误。
如今梅尧臣也来了史馆,挚友修史的心愿终于实现。
酒香,酒也差。欧阳修自称醉翁,喝过美酒不计其数,自然有所挑剔。
今日天幕之下,他却就着梅尧臣抢过他笔记下的天幕言语,颤颤巍巍捧起酒壶,灌下一口浊酒。
【《旧唐书》并未记载安定公主之死,只记载了她不合礼制的葬礼。
欧阳修《新唐书》多处参考《旧唐书》,在《旧唐书》中只有一句模糊猜测武曌曾经“振喉绝襁褓之儿”,即扼杀婴儿的情况下,欧阳修能写出王皇后来访——武曌杀子——引诱李治——李治暴怒废后的全过程,还精确写出武曌“惊怒”的状态……
还得是你啊文坛宗师欧阳修!
up意图继续向上追溯,看看《旧唐书》这语焉不详的猜测是史官听了什么传言才感悟出的。书里没有武曌杀女的具体证据,应该可以说明史官听说这个小故事后去查证过了,但证据?
没找到。】
“为何不是武后阴毒,毁尸灭迹?”
“照你这么说,那个破烂谢家福写的靖康公主受难史就是真的了?公主的故事没有被记下来,就能随便编一个命运丢她们身上?”
“说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天幕那个世道造谣是要蹲大牢的!老子没你这个朋友!”
“散了散了……”
人群散去,男人将酒碗砸到桌上。
“砰——”
捧起白玉杯,斟满茶水,皇帝旋着杯子,想着往事。
长女李静慧,她的诞生并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如她的大哥李弘在佛寺受孕,或如她的三弟李贤在拜谒唐太宗的路上出生。
但她是唯一一个夭折的孩子。
昭仪悼哭,不思梳洗,皇帝哀伤,停棺入庙。
公主已逝,而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如今武曌回忆起自己的悲伤,只剩淡然。
安定公主之死,是武昭仪、武皇后的痛苦。这份痛苦对武周皇帝而言,太过飘渺。
但时至今日,她仍愿意在自己长女的坟前,洒上一杯酒。
……罢了,还是石榴汁吧。
【up检索古代书籍,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旧唐书》猜测的来源。
武曌杀女的谣言就像忽然出现一样,突然被官修史书讲得头头是道,突然在她死后百年星火燎原。
直至现在,这个谣言依然有大批的拥簇。
胡戟先生认为,武曌如果不杀安定公主,难以成为皇后,所以她以未来能称帝的心性,亲自掐死了公主。
这个推断难以成立,从头到尾都是猜测,没有实据。李治早有对抗王皇后所归属的关陇集团的心思,想让后宫归入自己的掌控中。
王皇后必废,废后原因是巫蛊,没有提到残害皇嗣分毫。
勾利军先生则认为,武曌为安定公主准备仪式堪比亲王的葬礼,又宠爱幼女太平公主,这些行为都脱胎于亲手杀死长女的愧疚。
可武曌的《建言十二事》把百姓为母亲守孝的时间延长到三年,与父亲相同。
“母兮生儿苦,儿兮赖母育”,她为母亲争取和父亲平等的尊重,这个背景下,她主张公主丧仪等同亲王并不奇怪。⑦
尤其这是她自己的孩子。
至于太平公主的受宠,武曌不宠着自己唯一活下来的女儿,那才叫奇怪吧?】
“历史……不是只有真正发生过的事,才能算天下所经历的史吗?”
李朝光背着手走着,低头不看殷素知。她听到身边踩叶子的声音由大向小,逐渐平息。
殷女史还在生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