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白
知这种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师父还是抱着微渺的希冀去了。谁知千辛万苦地采了药回来,得到的却是俞白战死、湍城满城被屠尽的消息。”

    方未艾停了一息,闭上了眼:“但师父不肯信。”

    七年前,瓦丹人将湍城屠掠一空,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方未艾得知噩耗赶到湍城,只见到一座焦黑的死城,和不知在残骸中翻找了多久、满身脏污的裘平生。

    仿若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的的裘平生呆呆地坐在废墟中,抬头看见自己泣不成声的二徒弟时,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裘平生不肯为自己的爱徒立坟冢,固执地在北疆掘地三尺地找了大半年。但无论如何打听,所有人都是一个答案——定远伯已经死了。瓦丹人恨透了他,在屠城的那一日就剁碎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

    兜兜转转,裘平生再回到湍城时,看到了士兵和百姓们自发为定远伯修建的坟冢。

    他在坟前伫立良久,忽然像再也忍不下去似的,冲上去把坟头的祭品砸得稀烂,要劈墓碑时,被闻声赶来的百姓掀翻在地,当成疯子痛打一顿轰开了去。

    那一日裘平生喝得烂醉,方未艾大半夜的在酒铺寻到他时,他正扯着店家的领子撒酒疯:“你说谁死了?你放屁!他打了大大小小那么多场仗,不论是赢是败,受了再重的伤,每一次都会回来。你知道个什么?”

    方未艾忙道着歉把人分开,付了酒钱,扛着自家师父往外走。

    这蛮不讲理的老头认出了他,继续颠三倒四地念叨:“你也听好了,你师兄那么精,谁死了他都不会死。他就是忘了,忘了回来的路,忘了自己是个将军,他就是忘了!哼,忘就忘了,有些根深蒂固的毛病他定然改不了。那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嗜甜怕冷的南蛮子,他吃不惯北方的东西,就一定会往南去……”

    裘平生嘀咕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捶着方未艾的肩道:“对,对!南方,雁安……既然找不到他,我就回雁安去,我守株待兔,等着他送上门来!”

    方未艾背着那自说自话的疯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风里。肩头被裘平生捶得发麻,他想挤出个笑来哄哄自家师父,可北疆的风吹得人眼睛疼,方未艾还未开口,眼里的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如今,七年过去了。

    当年战功赫赫的定远伯逐渐被人淡忘,师父也走了,揣着经年旧伤的只剩方未艾一个。

    他将这些沉重往事堵在心中太久,此刻吐露出来,才发觉自己这些年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一颗心千疮百孔,早就快撑不下去了。

    “师父这些年过得太艰辛。”方未艾几次说不下去,哽咽道,“九隅,多谢你陪着他。”

    祝予怀敛着泛红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

    祝予怀与裘平生的师徒缘分,也要从定远伯战死的那一年算起。他第一次见到裘平生,是在祖父的丧礼上。

    寒泉翁的贤名在雁安无人不知,讣闻一出,上门吊唁者不计其数。裘平生从北疆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雁安,半道听闻了温仲樵亡故的消息,拐了个弯往温府去了。

    祝予怀那时还年幼,陪着祖母披麻戴孝地跪在堂前,像覆了风霜的偶人,脸上半分血色也无。

    他身量本就单薄,拢在一身缟素中,越发显得形销骨瘦。宾客来来往往,看到他这副模样,除了道一声节哀、叹一声可惜,一句也不敢多劝,连靠近都禁不住小心翼翼,生怕将他碰碎了。

    可偏就有不长眼睛的碰了。

    裘平生一进门,隔着满堂的人一眼瞥见堂前穿着孝服的祝予怀,忽然疯了似的喊着“俞白”,在一片惊呼声中挤开人群,脏兮兮的手猛然钳住祝予怀的肩膀。

    那一下按得用力,肩胛的疼痛把祝予怀从失魂落魄中拽回了神。他回过头,先看清了裘平生脚上破旧的草鞋,和他裸露的脚上触目惊心的冻疮。

    宾客们都吓了一跳,离得近的人想把这疯子拖开,又怕误伤了寒泉翁家的小公子。正迟疑着不敢贸然动手,却见祝予怀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开口时声音有些疲惫和沙哑,对那疯子道:“老人家请随我来。”

    祝予怀既没有问旁人这是谁,也没嫌裘平生身上的脏污,引着人去了偏厅,找来双布鞋和冻伤药递给他。

    彼时祝予怀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光看背影是与江敬衡年幼时有些相像,但两人毕竟岁数差了一辈,裘平生早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人。看到那布鞋和药膏,他手足无措了半晌,才道:“给我的?”

    祝予怀闷闷地点了头。裘平生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兴许和这孩子有缘。

    一个失了祖父,一个丢了爱徒——同病相怜的缘。

    裘平生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只问道:“你就是阿怀,是么?”

    祝予怀迟疑一瞬,又点了头。

    “我与你祖父是故交,他在信中时常提起你。”裘平生从包袱里摸出两本皱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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